梅棠就站在门口,隔着宽敞的院子,看到对面刘瑶抱着女儿从门口出来,撞上正要进门的玉兰。主仆俩耳语几句,刘瑶脸色也变了变,忌惮地望过来,对上梅棠笑微微的脸,表情僵硬,到底避其锋芒扭头进了屋。


    往后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


    梅棠转身回屋,看到裴峻摸索着在桌上找东西,忙上前去扶住他,被他反手一把握住,另一只手又试探着摸她的脸。梅棠眼尾往旁边一撇,梨香在另一边屋子找东西,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


    她扶着他坐下,“你找什么?”


    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攥着不放。这段时间养得好,总算长了些肉,不像刚从狱里出来那段时间,消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薄薄的夏衫裹着他骨肉均停的身体,如果忽略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鞭痕,裴四公子的风采却比年少时更胜一筹,“静极思动,想找纸笔练练字,感觉手上灵活了许多。”


    梅棠托起裴峻的手,曾经深可见骨的伤痕也随着时间慢慢痊愈了,就是有些损伤的骨头不是短时间就能好的,劝道:“还是等好了之后再写吧,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你在龙武军中还习惯吗?”


    “还好,太子坐镇,没人闹事。”就算那些京中的子弟瞧不上外面收编来的,顶多就是不来往不交际,而且因为龙武军的建立乃是皇上亲自下旨,外头都知道朝廷重视,会来事的都统提议请太子跟皇上来观赏练兵切磋。


    这却是梅棠擅长的,不说她这个都统在五路军中属于佼佼者,就是她手底下的兵士也不至于垫底,但这并非梅棠的目标。她一个女子在其中立足不易,别人做到七分,她希望自己能做到十分,现在五路军的差距并不大,她并没有什么优势。


    她打算过一段时间带兵出京训练,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后,裴峻却是一阵沉默。


    梅棠仔细观察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她一贯坚定,想好了就去做,哪怕阻碍重重也不会放弃。这一段时间以来,不但孙夫人对她好了不少,就是府里的下人都‘和善’了许多,她就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不过裴峻的心情也不得不顾,“明天冯大夫会再来给你施针,眼睛肯定会慢慢好起来。”


    “你会嫌弃我吗?”


    “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有屋子,虽什么都没有说,但梅棠却懂他的意思。他的境况,裴家的境况都可以说是一落千丈,而她因为太子的提携,只会越来越好,万一他的眼睛不好,他们之间的差距就会反过来,而且越拉越大。


    原来他竟然在想这个?梅棠略无奈,“怎么会?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转念又想到,他怎么不会这样想呢?他们成亲还没有几年,感情一直磕磕绊绊,前一段时间还在闹和离,若不是突然出了事,现在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梅棠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她曾经提和离是认真的,答应他以后不再提也是认真的,既然决定好好在一起,就不会再想太多,她从来就不是个喜欢在心里搁太多事情的人。


    但要她此刻做出各种承诺,或者说些甜言蜜语安他的心,她也说不来,只能认真道:“你的眼睛一定会好,别胡思乱想,而且,我从不觉得一个女子天生应该依靠一个男子,而一个男子天生就该被人依靠。”


    朔州可是有娘子军的,上阵杀敌不见得比男人胆小,那些厉害的甚至靠自己养活一家人,梅棠不知看见过多少。


    就是她娘到底江南的女儿,还是希望能养出一个人人称赞的淑女,所以嫁人之初她努力学着做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可朔州生长的经历造就了她坚毅强劲的心性,不服输的韧劲儿,到底还是做不到当一个富贵安闲的少奶奶,围着后院那一亩三分地转。


    “夫妻不就是互相依靠、患难与共的吗?谈什么嫌弃。”


    “那你亲亲我。”


    裴峻面不改色,病体支离让他少了些少年的跳脱与意气,平添几分沉稳的书卷气,阴沉散去,素白的面庞俊美过头。让人很难拒绝他。


    梅棠顿了顿,拉着他坐下,凑上去准备在他嘴上亲一下,如果这样能叫他安心的话。温柔的唇瓣相贴,一触即离,但他很快追上来,灵活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迫不及待跟她的舌头纠缠,而且越吻越深,暧昧的声响就在耳边。


    双手也不大安分,刚开始只是环着她的腰,后面像怕她逃跑似的越收越紧,整个人都欺了上来。她想推开他又怕触及胸口的新伤,只能将手虚虚放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感觉快要闭过气,他终于恋恋不舍离开,舔舔她晶亮红润的唇,声音微哑,“好想你……”


    梅棠垂下头不敢回话,怕他心血来潮把持不住,又听他抱着她低声呢喃‘好喜欢’‘喜欢你’之类的话,心就变得酥酥软软的,忽瞥见他身上薄衫透出来的深色,鼻间淡淡的血腥味,无奈道:“说了别乱动,伤口裂开了。其实本来就该卧床静养,你非要起来。”


    忙找纱布伤药重新给他包扎,看那俊俏的脸上丝丝温柔的笑意,梅棠其实才放下警惕,因为被她一句和离刺激的阴暗沉默的裴峻又变回以前俊朗阳光的模样了,早知道他那样在意,她肯定会更加慎重,幸好,幸好……


    解决了刘瑶的麻烦,以为可以过安宁日子了,没料自己屋里这个也是个麻烦,分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安分,把她缠得简直没脾气。


    眼睛看不见,倒把她当成了眼睛,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得,连梨香都知情识趣躲起来,屋里只留他们两个,若是在外面,便落后半丈远,一点不打扰前头两个手牵手的人。


    梅棠很无奈,但裴峻实在奸诈,每次都在她耐心告罄的前一刻见好就收,她若是还生气不说话,便会得到一句异常可怜的‘你果然嫌弃我’。


    这是什么歪理?身上有伤还不安分,还想叫她给他……她不好意思就是嫌弃他?


    掰扯到最后,她主动坐了上去……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整个人都不好了,匆匆穿好衣服出门,到了军营,将各种武器通通练了一遍才平静下来。从校场出来,常远正领着几个人过来,边走边交代事情。


    常远如今除了经营镖局,还在神策府担任要事,不止一次跟梅棠抱怨,也不知裴四爷什么时候好,回来帮太子分忧,也叫他肩头的担子松些。


    看见梅棠便将其他人打发走,走过来寒暄了两句道:“梅都统事情繁忙,今儿太子妃遇上我还问,都统许久没过府了。”


    “我前两日去了,恰巧太子妃进宫,便先回去了。既然太子妃问起,我等会就去。”


    “今儿恐怕不成,太子妃进宫了。”怕她又白跑一趟,常远忙提醒。


    “又进宫了?”


    梅棠不过话赶话随口一句,常远脸色倒有些古怪起来,看了她好几眼,到底还是道:“听说为着敏华公主的事,公主这些时候跟驸马不睦,见天儿进宫,昨日一整天一顿饭都没吃,皇上皇后头疼的不得了,又不好叫太多人知道,只得太子妃多辛苦辛苦去劝。”


    听见这话,梅棠不懂了,什么矛盾气的公主回皇宫诉苦还解决不了,而且还不能声张,只能叫太子妃去劝。常远是太子身边的人,一向嘴严,不肯搬弄是非,既然特意跟她说,难道跟她有关?


    梅棠心里琢磨着,突然想到能把她跟敏华公主联系到一起的,只能是裴峻,当初裴峻之所以匆忙成亲,不就是为了躲避太子家的婚事?当时太子不好说什么,今时不同往日,难道又有了别样的心思?不,听常远的口气,心有不甘的该是敏华公主。


    会是那样吗?毕竟当事双方都成亲了,而且以前听卫明秀说过,敏华公主的夫家很不错,这一次新皇登基,他家还得了爵位。


    心里有事,手头上的事情也不少,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梅棠骑着马慢悠悠往裴家居住的小巷子去。


    刚到巷子口,便愣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裴峻一身青袍如一柄青竹葱葱郁郁,身后浓重的黑暗如烟雾将他笼罩,衬得脸庞雪白,唇色也白,只用一支玉簪挽着的墨发在风中轻轻掠动,他眼神散着哪里都没看,但听到马蹄声之后立刻朝梅棠的方向‘望’过来,手里一盏灯笼,不黄不白的烛光在夜风中跳动。


    梅棠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烛火一样摇晃起来。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早已机灵冒出来的李吉,暑气黏腻,但他的掌心却是冰冷的,梅棠眉头动了动,“怎么出来了?”


    “怕你生气,来接你。”他想靠近一点说话,没把握好距离,嘴唇从她的耳朵擦过,热气拂过弄得她脸上痒痒的。


    想到昨天,梅棠捏了捏他的手,意思是不准再说,裴峻心领神会,微微一笑,两人把臂进门。


    第二日梅棠回来就比较早,今天冯大夫来给裴峻的眼睛施针,她想亲自问问情况,已经快三个月了,却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