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了附近一家酒楼的雅间,梅棠拿过菜谱,点了几个裴峻爱吃的菜,等小二出门,执壶续上茶水,轻轻推到他面前,轻声道:“你瘦了。”


    短短几天时间,他看着憔悴不少,俊朗的脸小了一圈,一点笑模样也没有,一股颓丧阴沉的气质,给人一种在欲碎边缘摇摇欲坠的感觉,就气的这么厉害吗?梅棠不解,伸出手去握住他放在桌上根骨分明的手。


    裴峻表情微变,下意识甩开她的手。


    梅棠用的是伤没有好利索的左臂,被猛地一甩伤处裂开一丝剧痛,她轻哼一声,微微弯下身子。裴峻脸色又是微变,伸出去想扶她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颤动几下,强迫自己收回来,视线也从她身上狼狈转开。


    不去看,就不会心疼。


    梅棠垂下脑袋,小二陆续将菜送上来,很快摆满一桌子,她小心将茶洗过的碗筷摆在他面前,舀了饭又添汤,自己吃了两口看他还没有动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想放在他碗里,想了想又换了一双筷子。他现在正不快,她是怕他嫌弃。


    却不知这个撇清的举动更气人,裴峻冷冷扫一眼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一点胃口都没有,如同过去几天一样,做事也提不起来一丝劲儿,只是每每想到她,想到她千方百计的隐瞒时,心脏丝丝抽痛。


    还有被他撞破时,那理所当然毫无歉疚的表情,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是他斤斤计较,是他小题大做。乃至此刻坐在他身边,那样容光焕发,就说明这几天她过的很好,好到根本不在意他的感受。


    一想到这些,又痛又气的感觉就要将他逼疯了,她还吃的那么香,他真想掉头走人,忍不住冷冷道:“吃好了吗?吃好了我就走了。”


    梅棠连忙放下筷子,“你还没有吃呢。我是有点饿,早上急着出来也没打听你们什么时候放馆,没吃饭,又等了半天……”


    听到这话,裴峻表情缓和了些,站起来道:“我要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她跟着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转到他跟前凝视他的眼睛,“裴峻,别生气了,行吗?”


    裴峻冷哼一声,忍着心里的酸楚,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抬脚朝门外走。梅棠跟上去挡在门口,这次改拉住他的手,“我道歉,我不应该瞒着你。”


    “是不是我没发现,你就打算一直瞒下去?然后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求医问药,我差点以为自己有什么隐疾……”现在想想,真是气死人了,还好没再去找大夫看。


    “不是,”看他脸都青了起来,梅棠赶忙道:“我真的没想到你这么在意。”


    他不在意会一遍一遍在她耳边重复吗?说来说去她就是不把他当回事,连信任也缺乏,“你真的想不到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吗?你抱着林逢时的孩子时那么开心,跟我吵架都要看顾林家,你真的不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吗?你知道,你只是不在意,所以你一步不让。”


    他微吸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一直都是我在让步,我生怕你不开心,怕你生我气影响我们的感情,其实我们有什么感情,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吧?”


    “一直都是你稳操胜券,我长这么大对谁这么伏低做小次次妥协过?你所依仗的,不就是我舍不得你吗?”他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冷心冷情的人呢,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还没处说理去。


    梅棠被控诉的理亏了,低声道:“总之我错了,你要怎样才消气、才回家?”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你曾经说过你对林逢时早已经没有特殊的感情了,你喜欢的是我,可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放不下林逢时,对林家照料有加;一面跟我如胶似漆,让我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得到了你的心,一面悄悄避孕,我还怎么相信你?你要我消气,要我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总得拿出诚意来吧?”


    梅棠沉思片刻,“什么诚意?立马跟你生个孩子?”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


    显然,她不想生他偏就要生,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梅棠幽幽抬起头,清晰吐出两个字,“不行。”


    裴峻脸色狰狞,一拳砸在她耳边,带起的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木门发出清脆的巨响,随之而来他的低声怒吼,“梅棠,你以为你是谁!我就非你不可是吗?你心里敢放着别的男人,我就不能找别的女人?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没人要是不是?”


    本是来求和的,却是不欢而散。梅棠看看洞开的门,又看看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觉得有点难办了。


    回到家铁朵凑过来告诉她,林家来人,说是搬家请她去喝暖房酒,梅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确如黄忆所说搬家到了梅记附近,走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打开门听到里面欢声笑语梅棠顿了顿,黄忆笑着接过东西,“你真是客气,每次来都拿东西。快进来吧,难得咱们朔州来的人都聚在一起,梅花儿你也很久没见过这么多家里人了吧?”


    梅棠进屋一看,几个跟林婶子正在厨房忙活的大娘可不眼熟,正是她三哥手底下人的亲眷,跟梅家也是熟的。梅棠进去打了招呼,出来就被塞了满怀吃食。她不常来梅记,连家里来了这么多人都不知道。


    黄忆才告诉她,是梅记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三哥打算开分铺,还打算往更远的地方去贩货,比方营州来的药材、人参、虎骨、熊掌、鹿茸、麝香在上京就极受欢迎,需要的人手多了,一支商队根本不够用。黄忆说等林羽再大一点,她有机会也真想出去看看,梅棠看得出来黄忆的言不由衷,但是没有拆穿,知道她现在需要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两个人聊着天,张奉提着两坛子酒来了,笑道:“梅花儿也在这里,你可是大忙人,找你还得层层通报。他们又说侯府规矩大,我们也不敢打搅你。”


    梅棠听得好笑,事实又反驳不得。张奉放下酒坐到她对面,“上一次你跟那个少爷来梅记,我都不敢多说话,咱们粗糙惯了,恐怕人家少爷不中听,给你找麻烦。”


    梅棠道:“不会的。”她看得出来,裴峻那段时间是真心想结交她家人的,可是现在就……


    她表情淡淡,张奉历来直肠子,“真搞不懂将军跟夫人干嘛非要把你嫁到那高门大院去,伙伴们见面还得顾忌这顾忌那,三哥以前哄大家跟他上京来开铺子,还说什么背靠侯府好乘凉,其实咱们哪里敢劳烦人家,还不是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梅花儿,你在那府过得好吗?我听人家说那种大户人家规矩都很重,他们家里人没有为难你吧?”


    黄忆把林羽抱出来,也探寻着看向梅棠,自己家跟梅棠这么亲近,那侯府的人不会看不起自家牵连到梅棠吧?


    梅棠笑道:“规矩是有些,晨昏定省,孝顺长辈。”就把府里上上下下的规矩挑能说的讲了讲,“那么大一个家,几百口人,肯定有磕碰的时候,但也因规矩管着所以不乱。”


    黄忆听了不免同情,有了对比才发现自己婆婆是真没拿捏过自己。张奉只听凡出门都要向长辈报备就受不了,他们都是自在惯了的人,可梅棠嫁都嫁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说起梅令武的另一支商队,还没有拉起来呢,因为缺个可靠的领头人。


    “梅花儿你要是领队就好了,你功夫又好,为人又仔细慎重,又肯吃苦,一家人也不用担心被人卷了东西跑。营州那地方高丽人跟倭寇横行,有你去押镖还有什么担心的?”


    第49章 梅棠,你没有心


    张奉真是觉得可惜。


    梅棠志不在此,倒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林婶子出来听见张奉的话,拍了他两下,“年轻小子不知轻重,好端端在那亮堂堂的大府里有人伺候倒不好?东奔西跑风吹日晒、吃不好睡不好倒舒服不成?梅花儿可别听你这张家哥哥浑说。”


    自从搬了过来,跟老家的人重逢,林婶子的精神头一日好似一日,如今她也有点后悔不该弃了生活几十年的定襄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上京来,还是故土故人叫人留恋。


    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暖房酒,梅棠感觉又回到定襄似的,那时候一伙少年人吃没吃、穿没穿,可就算只是烤一只野兔子,十几个人分着吃也很开心,如今吵吵闹闹聚一大桌,却没有以前那种心境了,但还是很畅快。


    开心的情绪一直维持到回府,梨香正急的团团转在等她,看见梅棠出现忙奔上来,“奶奶可算回来了,李吉找您呢,说是四爷在外头喝醉了。”


    “喝醉了就叫人把他送回来。”心情不好,她可以理解。


    “李吉说四爷不走,请您去接……”梨香表情有些古怪,想说什么又不敢。


    梅棠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刚刚跟张奉他们在一起喝了点酒,头开始晕了,倒一杯茶灌下去清醒了些,面无表情站起来,“好,我去接。”


    他要闹,她就陪着他闹,让他出了这口气。


    等到车子停在一座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脂粉味道的大门楼前时,梅棠表情莫测,下人偷偷觑她的脸色,放下凳子等人下来,都走出老远了还伸长脖子在看,就见四奶奶走进花街生意最兴旺的一处门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