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等将军。”


    梅棠心一软,铁朵也是跟她一块长大的一班小伙伴中的一员,却无父无母,在军营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丫头看着健硕高大,个头跟朔州的男儿们不相上下,听捡到她的婶婶们说铁朵从小就是个大体格子,三岁的时候看着像六岁,人却不大灵光,说话也晚,或许就是因为这才会被父母丢在军营外。


    梅棠却觉得铁朵只是单纯些,反应慢些,人是很赤诚的,这一次随她出征也颇为勇武,她抬起头看比自己高了一肩的铁朵,“以后不要等我,起来就自己去吃饭,吃完饭跟他们晨练,我下次出征还把你带上,好不好?”


    吃完饭,梅棠去了军营,晨练已经结束,一大伙少年聚在一起比划拆招,还有些正在复盘这次出征的经历,紧要的是赶回来的那上万头的牛、羊、马,已经确定全部留在军营。


    大家兴奋之余在商量怎么处置这些东西,定襄也有牧场,军营里的人除屯田外也有一部分畜牧,实在不行还可以往周边销。


    杜英、孔三娘、刘普、鲁子敬、鲁子肃等这一次随梅棠出征的人全都在,看她来了,都围上来。


    刘普笑道:“你总算过来了,今儿早上传来消息,梅将军跟张将军追赶同一批突厥兵马到了一处,两方夹击把那些人打的落花流水,那些突厥兵还以为咱们像以前那样好欺负呢,哪里想到咱们现在也是有精良武器的人了,听传信回来的人说两位将军连狼牙棒都用上了,以前我们哪用得起这玩意。”


    杜英接道:“是啊,以前只有突厥兵用那玩意打我们的,现在我们装备也齐全了,可不会再怕他们。”


    这一切,都得益于太孙巡边,大家说起太孙又都是崇拜孺慕的模样,还猜会不会有机会随太孙回京。


    梅棠却知道,太孙不会带一兵一卒明目张胆回京的,至少明面上不会,京中现在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呢,这一次在太孙的指挥下又打了胜仗,不光太孙上了风口浪尖,或许连她自己也入了康王一党的视线。


    这可不是件好事,梅棠不后悔自请领兵出征,可到底心里也生出一丝隐忧。


    在军营里等前方另外两位将军的消息,中午在这边用饭,不想裴峻竟然找过来了,说是军营,其实也只是城外一处大校场,稀稀落落的房屋充当军舍跟伙房,兵器库也设在不远处。


    当时梅棠正跟大家围着沙盘回忆阴山上那条路,跟阴山背面的地形,高昂的马鸣声在门外响起,不多时高挑的人影从马上翻下来将缰绳扔给门前的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梅棠抬起头,看裴峻一身黑色金丝的华服,又是一件鲜亮崭新的大氅衬得他唇红齿白,在这样冷凝的冰天雪地里,大家都灰扑扑的,越发显得他贵不可言、鲜艳异常。


    小伙伴们一见他来,各个挤眉弄眼嘻嘻哈哈,杜英跟孔三娘是见过裴峻的,上前见礼,却也没多话。裴峻矜持地颔首,视线却落在梅棠身边,离她很近的刘普身上。


    刘普今年十八岁,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跟朋友们笑闹惯了,朔州又不如上京男女大防严苛,他也就是像往常一样跟梅棠说话,却在那一双视线的注视下,觉得不自在起来,抓了抓头发,茫然望向梅棠,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梅花儿的这位夫婿。


    梅棠心里微叹,对大家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等天气好一点,咱们组个小队快马再去跑一趟,争取摸透那边的地形。现在去吃饭。”


    众人簇拥着出去了,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北风卷着雪花,两个大炭盆里燃烧着的都不是什么好炭,味道很重,这屋子也像是用了许多年,残旧的不像样,其实整个朔州都是那样灰扑扑、寒冷、萧条的样子,上京最残破的地方都比这里好很多倍。


    裴峻来了这些时日,依然不能适应泥泞窄小的道路,城外到处都是牛粪羊屎的山坡草原,可也是来了这里,他见识到她身上从不曾焕然过的韧劲和生机,拴着他的目光片刻离开不了。


    裴峻上下打量了梅棠一遍,看她有些避着自己的视线,心里一堵,却是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几分,两个人无形中较劲儿一般。


    这样下去可不行。


    梅棠先退一步,微微笑道:“早上我看你睡的还沉,就没叫你先过来了,你吃没吃午饭?军营的伙食虽粗糙,却是土锅土灶现炒,味道还可以。”


    想到裴峻金尊玉贵长大,天之骄子的自尊心也总是来的格外强烈,他既然不提那件事,她也愿意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他不吭声,她试探着牵他的手,指尖相触的下一瞬,他反手用力握紧她的手,这才低低嗯了一声。


    于是伙房里两个婆子送上饭菜,默默对坐吃了,两个人都举止如常,仿佛不曾有裂痕产生过。


    梅棠还就如今的情况请教裴峻,毕竟裴峻在朝中走动,跟太孙又亲近,了解的情况比她清楚得多。


    裴峻等她吃好,“我听他们说你领兵在外,身先士卒,获得首级不少,虽然出发前太孙并未给你什么有力的军衔,但是这次的战绩报上去后论功行赏,朝廷肯定不会亏待你,可我想现在局势复杂,冒头不好,你是怎么想的?”


    梅棠没想到裴峻跟她想的一样,她功夫好,又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战场上的事情擅长,官场上的事情却是两眼一抹黑,搅进去可不算好事,“你觉得怎么样好?我都听你的。”


    裴峻一开始就打算跟她商量将她的功绩模糊掉,重点突出梅将军跟张将军,也不要朝廷授予她什么军衔,只要太孙记得她的贡献,将来荣登大宝,就不会忘记有功之臣。


    他简单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梅棠点点头,半点反对都没有。还是这样驯顺信任,他以前一直以为这就是喜欢他了……谁知道,哼,裴峻突然道:“你就不怕我是故意不想你出头吗?上京的豪门勋贵,没有哪家的媳妇领兵打仗,从小我娘也跟我说,要找一个比世子妃嫂嫂能干持家的媳妇……”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会找个那样的妻子。


    梅棠却笃定道:“你不会。”


    她对裴峻其实未见的多了解,只是心高气傲如他,连长平侯府的中馈都不屑母亲跟妻子去争取,宁肯自己挣前程,这样的人,应该很欣赏凭自己本事拼搏的人才对,观他的为人处世,她也不觉得他会那样对自己。


    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裴峻听着更觉得气闷,觉得他好却不喜欢他,还敷衍他这么久,要不是被他自己发现,她难道就打算跟他举案齐眉一辈子?


    当天夜里,刚上床他又缠上来,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梅棠听得整个人僵硬住了,便给了他可乘之机,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她坐起来,昏暗的帐中,两个人面对面相拥缠绵,幸好卧室不大,熏笼里旺旺燃着火,不但不冷,反而很快起了一层汗。


    今晚的他没有昨夜急切凶猛,极有耐心抱着她轻轻地颠动,每一下都带给彼此强烈的颤动与享受。


    梅棠坐在他腿上,将他环抱住,感觉自己被丢进火堆里,从内里就要热得被融化,那些热度随着他的顶弄一再被堆积。


    黑暗中他的眼睛发亮,注视着她的表情、听着她的声音,缓慢地、悠长地、专注地感受她,也叫她感受自己,将这极致的快乐延长,一直到共同攀上顶峰……


    熏笼里最后的炭火爆破声在安静的黑夜中并不清晰,梅棠听着身后的人绵长的呼吸,一条腿从对方的禁锢里慢慢挣脱出来,然后在小腹左右几个穴位点弄按压,感觉到内里温热的液体涌出,才放下心。


    想到一开始裴峻在她耳边的话语,‘我们要个孩子吧’,也会觉得心虚,可她觉得现在实在不是适合要孩子的时机,刚刚经历过那件事,她又不能跟他开诚布公明说。她轻轻闭上眼睛,她不是不要孩子,而是想再等一等,等以后他就明白了……


    又过了两天,梅甘宁跟张信的军队也回来了,这是第一次如此迅速在损失并不大的情况下将入侵的草原异族赶出去,甚至反过来从对方手里抢了不少东西,杀了不少人马。


    就算功绩不大,意义却非凡。太孙立刻拟了折子上报朝廷,又带着人马来劳军,整个定襄欢呼雀跃,处理了这里的杂事,太孙的巡边队伍还有武州、新州、云州要去。


    在这之前,裴峻跟着梅棠总算踏进梅家的大门,从容拜见岳父岳母。


    方夫人见女儿女婿来,欢喜的了不得,饭后将梅棠带到后面说体己话,“好容易回来一趟,没待多久又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三哥也是,本来就是没嚼子的野马,现在领了太孙的差事,越发不着家,真是气人。”


    梅棠看着方夫人鬓边雪白的头发,心里也难过。


    她母亲原是江南人,因为外祖父为官时候卷进科场舞弊案,受连累被贬至朔州,母亲身为罪臣之后跟着过来,无赦这辈子都不能离开定襄,她就算想父亲母亲去上京,也得等机会,“我回去后会给你们写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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