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冬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挪开。
“不用。”她说,“东西不多,我拿了就走。”
陈叙没劝,他拿了张废稿纸,说:“你别到了那边脑子一乱,拿漏了。写一下。”
向冬本来想说不用,最后还是报:“iPad,工牌,U盘,充电器,西装,衬衫。”
陈叙一边写,一边顺手补:“鞋呢?开会穿的。”
向冬停了一下,发现确实差点忘了低跟鞋。
顺完,陈叙走到冰箱前,打开取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向冬:“路上喝。”
向冬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才去卧室换衣服。
她穿了件深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梳了梳头发,出门时只背一个包。包里装着电脑、手机和一只空出来的布袋,等会儿好拿 iPad 和资料。
临关门前,陈叙又说了一句:“拿不完就别硬搬,先拿明天要用的。”
“知道。”
“需要帮忙发消息。”
“好。”
门带上以后,楼道里很安静。她下楼时,鞋底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有点不稳当。
国贸那边的高级公寓还是老样子。
门厅还是那么亮,亮得人一进去就觉得自己鞋底不该有灰。电梯里有很淡的香氛,保安抬头看人的角度也熟,客气,标准,没一秒多余。
向冬刷卡进去,电梯镜面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几天在陈叙家里,洗手间镜子总带着一点旧水痕,照出来的脸也没有这么利。这里不一样。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连她针织衫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都看得见。
电梯一层层往上升。
她盯着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在门开的时候很轻地吸了口气。
走廊空着。
她站在门口,手指在密码锁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门开了。
屋里没有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会议电话,也没有电视背景音。
玄关灯自动亮起来,落在鞋柜上那只收纳盘上。盘里放着门卡、车钥匙和她一条平时出门会随手戴的细项链。
那条项链还绕成她原来放下的样子,这几天根本没人碰过。
向冬进门,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客厅整齐得过分。
抱枕在沙发角上叠得平整,茶几上一只杯子都没有,窗帘拉开的幅度刚好,地上连一道多余的鞋印都没有。
餐桌上压着几份打印纸。最上面一份就是订婚宴流程表,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朝外。
许家明应该还会接着改。
她的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停了一秒,还是先往书房走。
iPad 就在书房桌上。
没放进抽屉,也没特地摆到显眼的位置,只是待在它原来该在的地方。充电线卷好,旁边压着触控笔和键盘壳。
她走过去,把 iPad 拿起来。屏幕一亮,电是满的。
她没去想是谁插的电,直接按灭,塞进布袋里。触控笔、笔记本、键盘壳、工牌、U 盘,一个个跟着塞进去。
做完这些以后,她本来该走了。
可人一旦真的站回这个空间里,很多“顺手拿走吧”的东西就会不断冒出来。
她拉开书桌旁边的小抽屉,看见自己的备用充电器、硬盘和药盒。
药盒压在最里面,边上还放着几支没用完的笔和一沓便签。
向冬把药盒拿起来。
塑料盖很轻,里面的药片晃了一下。
她听着那点声音,停了两秒,又把它推回抽屉最里面。
今天不是来拿这个的。
接着是衣柜。
衣柜门一拉开,里面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深灰色西装挂在左边,旁边是白衬衫和那件米白色大衣,肩线平得没有一点塌。
她伸手把西装取下来,衣架撞到旁边一排衣架,发出一串很轻的碰撞声。
那声音在过于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
向冬手上一停,把几只衣架按住,没让它们再撞下去。
向冬把西装和衬衫搭在手臂上,又去摸大衣口袋。
另一侧口袋里还有一包纸巾、一张停车票和她平时会带着的薄荷糖。她把纸巾和停车票顺手丢进一旁垃圾桶,留下了薄荷糖。
再往里,是一条围巾,一双适合开会穿的低跟鞋,一只没拆封的丝袜,一瓶小样香水。
她站在衣柜前,忽然有点出神。
一开始,她只是为了 iPad 和明天的会回来。真的开始拿了,才发现这不是取件,是清点。
每一样东西都很小,也都说得出用处。不拿也能凑合,拿了又会让生活立刻顺滑一点。
于是“只拿今天必须用的”这句话,很快就失去了边界。
她把低跟鞋装进袋子里,又去拿围巾。拿到一半,停住了。
不能再拿了。
再拿下去,就不是一趟往返能带走的东西了。
向冬抱着衣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个家还是那个家,一切都被维持得很好,好到没有可以挑刺的地方。不脏不乱,整齐划一。连她自己的东西都被保留在原位,仿佛这段时间只是她短暂外出,还会按原来的时间表回来。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那份流程表,还是没有过去碰。
向冬低头看了看时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她没再停。
拎起袋子,抱紧衣服,转身往门口走。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的一切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只是少了一台 iPad,少了一套西装,少了几样零碎物件。这些变化不算大,但也是变化。
回到陈叙家时,天还没黑透。
门一开,陈叙先看见的是她怀里那堆东西,然后才看见她脸上的神色。
不是慌,也不是垮。绷久了以后终于松下来一点,疲惫才浮到脸上。
“拿到了?”他让开门。
“嗯。”
向冬进屋,把布袋和衣服往桌边一放。
iPad、工牌、充电器、硬盘、围巾、西装、白衬衫、低跟鞋。
东西一摊开,桌面立刻满了。
陈叙看了一眼,手停在杯子边上,没说话。
她说是去拿 iPad,结果带回来的是一堆东西和一小截生活。
陈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先问,只转身去倒了杯水:“喝点。”
向冬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才觉得喉咙里那阵一直吊着的干涩被压下去一点。她把杯子放下,站在桌边缓了一下,才说:“他不在家。”
“那挺好。”
陈叙点了一下头。他只是把她带回来的那堆东西稍微往里挪了挪,给桌面腾出一点位置,又说:“先歇会儿吧。”
事情到这里,至少可以先暂停一下。
向冬这时候才真的觉得自己回来了。
回到眼下这个具体的生活里。
她站在桌边,手还搭在杯子上,一时没想明白刚才那一路绷着的劲是哪儿来的。
桌边那只旧玻璃杯外壁还残着一点水痕,陈叙的废稿纸被挤到一边,她带回来的深灰色西装和他的黑卫衣搭在同一张椅背上。米白色大衣的衣摆垂下来,差点碰到地上的插线板。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太和谐。
可它们确实已经在这儿了。
陈叙这时弯腰从桌下摸出移动硬盘,晃了一下:“要不看个电影?”
向冬抬头:“什么电影?”
“《天国车站》,日本老片子。”他说,“我找了半天,才找到 1080P 的。”
她看了眼桌上那一堆刚拿回来的东西,又看了眼窗外将黑未黑的天色。人松下来以后,反倒不太想马上重新干活了。
“也行,先看吧。”
“现在?”
“就现在呗。”向冬说,“反正你今晚也不想再干活了吧。”
陈叙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他把电脑接上,屋里灯没全开,只留了小客厅一盏偏暖的壁灯。
电影开始前,两个人又点了两份鳗鱼饭,一人一份。
等饭送到,片头音乐刚好响起来。陈叙把饭盒往桌上一放,顺手把可乐也开了。冰凉的气泡冒上来,声音很轻,桌边那堆刚从国贸拿回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临时被电影放过了一马。
向冬坐在沙发边上,一边看电影,一边慢慢吃鳗鱼饭。陈叙坐得离她不远,眼睛大部分时候看着屏幕,偶尔伸手去拿一下桌边的纸巾。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屋里只有电影对白、塑料袋的轻响和筷子碰到纸盒边缘的声音。
iPad 在手边,明天的会至少不会临时塌,衣服也拿回来了,工牌、U 盘和备用充电器都在。
桌边那堆东西虽然还没来得及归位,但它们起码已经从国贸那边挪到了这里。
她靠在沙发上,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是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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