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似乎知道些什么,赶紧往外跑。
沙滩上泛着一层湿润的灰青色,老妇披头散发站在海边。她面朝打开,双手托在空中,似乎正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蘅放慢脚步靠近,直到快走到老妇身边时,听见老妇低语,“潮水退了。”
阿蘅走到老妇身侧,看见她侧面的轮廓在海天交界处被晨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颧骨、鼻梁、微微下垂的嘴角,那些被岁月刻得太深的纹路在光里反倒柔和不少。
“您怎么起来了?虽说入夏,早上岸边到底潮湿,您不适合久待。”
老妇说:“很多年前,我在这岛上第一次见到司天监。那时候他还穿着官袍,那袖子大得,能兜住两碗饭。他就站在这儿,看了三天三夜的天,一句话也没说。第四天早上,他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只能看见水碗里的东西,是不是看海面不行?我当时就纳闷啊,他上岛以后没和人说过一句话,怎么就知道我的事?”
“可是我一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哦,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他,也看见那场暴风雪会来。”老妇将双手举得更高,“后来有一次,我跟司天监看海的时候,瞎眼老头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他呀,更是个奇人,虽然看不见额,但耳朵比谁都灵。他一找到我俩,就说山上的风声不对,海的气味也不对。他靠闻就知道,这一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长,更冷,陆地上的人会死将近大半。”
“我们三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海,一个听风。凑在一起,把岛上接下来十年的事情,摸个七七八八。我们都知道会有人死,而且不止一个。”
老妇终于放下双手,转过头来看向阿蘅。“司天监会死,瞎眼老头会遇见他儿子,会有一个姑娘被送上这座岛。她会恨、会怕、会把自己关在岩洞里不出来。但她也会长出骨头来,替我们做完那些我们做不到的事。”
阿蘅任由海风从她脸上擦过,那种带着清晨特有的凉一路钻进她的骨髓里,倒比那日跳祭舞的夜更冷。她看着老妇,老妇也看着她。那双被风沙磨太久的眼睛在晨光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以不光是您,是……你们三个人……”阿蘅双唇颤抖。
她很难形容现在的感受。老妇神秘,这她是知道的。只是她没想到原来司天监和瞎眼老头也牵扯其中,再想想自从陈子斌上岛后,老郎中也和老妇时常聊天,很难不让人深思其中的连结。
老妇说:“你不是我们,不知道看得见和能做成是两码事,之间的差距就跟这座有去无回岛和临安府的距离。你信或是不信,我言已至此,都无所谓了。”
说完,她转身回木棚子。
等阿蘅回到木棚子时,床上的被褥被重新铺开了。老妇躺在被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她唇角上扬,眼睛再没睁开过。
等岛上的人为老妇举行土葬时,阿蘅看着老人一成不变的笑终被黄土埋没,才意识到,原来这岛上原本的老人都不在了。岛上的人来来去去,早已不再是那座有去无回的流放岛,仅仅是一粒被毛笔挥洒时溅出的多余的小黑点,在无人留意的地方自生自灭罢了。
阿蘅跪在坟前,用手把土拍实。她对身旁的阿九说:“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司天监也是。瞎眼老头会不会也是笑着走的?”
阿九说:“或许吧。”
“这算不算是一种死得其所。”阿蘅忽然想到什么,回眸看向他,“你放心,我已经不会把每一件发生的事都赖在自己身上了。”
阿九帮她把手上的土拍掉。“我知道,老先生、老妇他们也都知道。”
阿蘅和阿九一起下山去。
两人路过菜园时发现菜园里按照老妇指导方法种下的种子开始发芽了。
又过一月余,岛上很热了,大家都躲在阴凉处乘凉,不肯多走一步路。
阿九从窖里取出些冰,刨碎了给大家做果味刨冰。给阿蘅端过去时,她正坐在岩洞门口看书。
“劳烦夫君记挂。”阿蘅用木勺在碗里戳戳,歪头笑。“我记得夫君不喜欢我吃冰?怎么,现在想通了?”
阿九感觉这才是阿蘅本来的性子——喜欢玩笑,古灵精怪。他是否可以认为,阿蘅和自己待在一起很安心,才渐渐露出俏皮的一面
阿九笑着拱下阿蘅的肩头,顺着她的话说:“灵应夫人心系天下,身为人夫,我自然要挂心夫人的身体是否安康。”
两个人再玩笑一阵。
阿蘅望着海面,眯起双眼,笑容消失。“来了。”
官船的旗头换成新制的明黄色,在风里展开时,上面的纹样和从前略有不同。阿蘅远远看着,认出龙爪的数目变了几根。
新帝和从前那位不一样,不会自降身份佯装成别人,面前这位公公是位真公公。
公公一开口,就是标准的沙哑轻飘语气:“诏曰:天佑大宋,继统有常。今上承先帝遗命,登临大宝,改元乐安,大赦天下。岛中诸人,着令所在州县,依例给予钱粮、布帛、农具,以资生计。另,原灵应夫人阿蘅,先帝在时屡有嘉言,今新朝肇建,特加封为灵应郡夫人,赐金印、玉带、锦帛三百匹。钦此。”
公公念完,向阿蘅行礼:“夫人恭喜了。新帝特意交代奴才传达,岛上诸人的恩惠皆因夫人之功,答应您的事,决不食言。新帝并非前朝逆贼,念及夫人喜欢清净自由之地,且在岛上常住,若有生活不便之处,尽可吩咐每日初五来的坐官船来的小公公。”
阿蘅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恭敬行礼送走了官船。转身时看见被叠好放在岸边的物资的确比先帝之前送来的要多。棉布、米袋、盐包、还有几大坛腌好的酱菜,捆得整整齐齐,码了半条沙滩。
阿蘅将吹到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望向风吹来的方向,正是之前埋葬老妇的后山上。
今天是十六,入夜后沙滩上亮得出奇。吃过晚饭,阿蘅心血来潮,拉着阿九去踩沙子。
阿九似乎有别的打算,但还是同她一起去了。
海面上没有风,月光铺在潮水上碎成片片的银白色。阿蘅牵着阿九的手沿海岸线一边摇晃一边走。
“乐安。”阿蘅轻念那个年号,“永乐安康的意思。可是,真的会永乐安康吗?我看那位大人提及夫人的神情,只怕做了皇后,宫闱之内也不得安宁。”
阿九停住脚步,手轻轻一拉,从身后抱住阿蘅。“郡夫人,你要念那些人到什么时候?你可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位亟待宠爱的丈夫”
阿蘅忍俊不禁,她微微偏头在阿九的侧脸颊上留下一个清淡的吻。“以后我不叫你阿九了。”
“那叫什么?”
“叫你醋夫。”
“促夫?”
“醋,吃醋的醋。”
阿蘅捧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压向自己,两个人的鼻息洒在对方脸上,吹得痒痒的,但谁也没先离开。只用被月光照过的小舌拼命在对方的城池内作乱。
渐渐地,阿蘅腿脚发虚。一个浪花打在脚上,惹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这水不凉,但她那事事小心的丈夫认了真,一把把她横抱起来就往岸上走。
阿蘅勾住他的脖子,仍闭上眼与他相吻,越是沉迷越能感受到每走一步身子贴着他的胸膛晃动,两份热,穿透衣料将他们包裹在一起。
期间,阿蘅睁开眼一瞬,不禁疑惑。
这不是回岩洞的路。
阿蘅一回头撞上这张还被情欲浸润的俊脸上。“我们……不回岩洞吗?”
阿九声音哑着,“不急,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从阿蘅的方向看去,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弯起的两个唇角倒是忽略明暗,尽数暴露在阿蘅面前。
她不必再问,似乎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心不由自主跟着一阵狂跳。
后山的路阿蘅熟悉得很,即便现在只有微弱的银白色为他们指引。阿九走的这条路不太一样,她绕到一片更密的松林后面,拐几个弯,穿过一排矮灌木,能明显感觉脚下的土变得松软。
阿蘅毫不掩饰笑意。“爱夫为了取悦本夫人,真真花了心思。”
阿九不语,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同时脚步变慢,但始终没有停下的趋势。断断续续间,阿蘅感觉身体深处某个不知名的东西也被激活了。
等双唇分开,阿蘅睁眼看见丛林正中央有一小块铺着干草和棉布的空地。三面环绕树木,另一面朝东,正好能看见海。棉布上还放着软垫,旁边该有小木桌之类的摆件。周围还有若干油灯,一见到他们来,就挥舞着火身表示欢迎。
阿蘅咬住自己微微发烫的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陆陆续续十几天?具体我也不记得了。只想着有好用的东西都攒着拿过来。岛上没有更好的地方。但我想,总该有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岩洞是睡觉的地方,这里……是别的地方。”
随着话音坠落,阿蘅的外衣也被人挑下一角,露出润泽的肩头。她沉默片刻,转过身时故意用手扯掉衣袖,头向一侧,露出肩膀和胸口大部分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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