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子手里刀刃上的光一会儿晃在这人脸上,一会晃在那人脸上。他一手揪腰带,使劲向后一仰,笑的同时望向身后的衙役,衙役立刻陪笑,笑声被海风吹得又干又涩,磨得其他人耳朵痛。


    阿蘅放在背后的手摸摸刀柄上的布条,摸着就像她又能坐在岩洞里磨刀,如此她就能平静下来。“没风是因为风还在海上。北边冰山化的时候吸水,吸了水就有风。天亮之前,风就会来。”


    矮胖子笑得浑身发热。“那你说……这风,有多大啊?”


    阿蘅又看了一眼天。“大到不能出海。大到木屋的顶会被掀掉。我劝官爷今晚不要走,否则……会死在海上。”


    矮胖子不笑了。他一不笑,身后的人也跟着收敛。


    矮胖子原本就剩两条缝的眼睛还能收得更紧。他朝司天监的方向,稍稍扭头。司天监捻着胡子。胡须连着皮肉,每摸一下,皮肉跟着扯动,把嘴角扯出几个快速的笑。让矮胖子一时无法分辨这笑是不是故意的。


    “老……”


    “别问我,问她。”司天监语气如常,添一句,“我呀,也得仰仗她的智慧呢!”


    矮胖子沉默很久后终于发出一声重重的喘气声,转过头盯阿蘅。“……行!要是你说对了,人我不抓。你说错了……哼!”


    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那我在这等着。要是没风……这黑海就变成红海!哼!”矮胖子把刀往腰里别了别。他双手背在身后,扯勒肚子的腰带,慢悠悠踏步回到船上。


    阿蘅目送衙役们全部上船,稍稍放心些。她下意识去看阿九。谁知一回头,阿九不见了。


    流民一哄而散,全都回屋睡觉去。


    阿蘅逆着人潮到处找,连那两块碍事的礁石后头都看过了。没有……到处都没有,人呢?


    老妇悄无声息地用柴火棍敲敲她脚边的沙。没声音,但能感觉脚底的沙向下旋,阿蘅赶紧回头,撞上老妇攒着沙土的脸。火光在老妇脸上留下深刻的印痕,没有刚才的狂热,只剩一片虚无,就好像……没人管的火堆,一直烧到了后半夜。


    老妇轻轻说,“阿九回屋了。”


    阿蘅赶紧扭脸去追木屋的方向,回眸间,鬓角一根极细的发丝蹭过她的唇。


    有点痒,但更多的是疼。


    脚步声再起,阿蘅忙叫住老妇。“等等!您……您为什么要帮我求情?”


    柴火棍转了半圈,老妇额头上的血痕已经和沙砾长在一起,脸上的横纹绽放。“你忘了我一开始说的,今后我还得指望你呢,这岛上所有人都指望你。”


    阿蘅只当老妇是迷信。她正想转身离开,就听老妇又补一句,“今晚别找那小子。”


    “为什么?”


    “明天他自己会过来。”老妇朝漆黑的水面眯起眼,似乎那里面有旁人看不懂的字,“把自己收拾干净些等着,听他怎么说,别一股脑地拒绝。”


    一个时辰后,风真的来了。


    看不见的东西乘着海浪一下子冲上岸,好像有人在天上凿开一扇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呜地像野兽在叫。


    一炷香过后,别说茅草被吹散,连木屋的顶都被掀掉一角。一根拴着绳的船板掉在墙边,跟调皮的孩童拍巴掌似的。


    那几个睡在“天窗”正下方的流民从噩梦里惊醒,骂骂咧咧地抱被子往背风的的地方缩。


    这一夜,呼噜声、叫骂声、窃窃私语还有风啸声,吵得木屋不得安生。


    矮胖子站在船尾上,凸出来的肚子是他的锚,就算如此,他被风吹得站不稳,整张身子随船身晃动而歪来歪去。


    他睡到一半就被人叫起来。几个划船的小喽啰在以前跑来跑去,一会儿说有根柱子被吹断了,一会儿船舱进些水。


    矮胖子披上外衣,扶着栏杆眺望海面。海面上全是浪,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花被风刮到脸上,打得生疼。


    风声哀嚎,呼呼地直刮一夜。


    空中多了些吱吱声音,有人气得直磨牙,留下一句诅咒人的话,转身回船舱扔东西发泄去了。


    第二天清早,矮胖子两只手躲在袖口里,缩着脖子从船舱里出来。现在没人逗他笑,身上那点热乎气散尽,把他冻得浑身哆嗦,连那把见过血的刀也冷得在腰间晃来晃去。


    矮胖子站在船上,朝海面上望去,鼻头一酸。


    海面风平浪静,一颗太阳像褪了壳的鸭蛋黄,又圆又亮。它躺在海岸上,把水面照得比七夕夜的银河还美。在它周围海烟飘来飘去,一会儿缠绕山岛,一会儿勾着冰川。而那个“神女”站在岸边,死死盯着他。


    矮胖子抖一下。一抖不要紧,脸颊肉被冻脆,晃动几下,生疼。


    该死!要不是昨晚老妇那句神女唬住他,他怎么会忘记这是那个克夫女!果然算命天理不得不信,这女人命里带煞,待过的地方周围人都会变得不正常,这岛也是烂透了!


    矮胖子不情不愿,当着阿蘅的面从怀里掏出那张发烫的纸,举到空中缓缓撕掉。


    阿蘅没说话,也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摸在身后刀柄上的收松一寸。


    破了一半的木屋子里走出一个年长的妇女挥手大喊“请官老爷留下来吃早饭”。船上,矮胖子理都没理,慢悠悠伸完懒腰,扭脸对身后的衙役说句“开船”就走了。


    忙忙碌碌一早上,船上几个人的鞋子连清晨一粒沙都没沾上。


    阿蘅站在岸边目送船离开。


    这艘小破晃晃悠悠,越漂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最后被海浪吞没。


    阿蘅到岛上这么久,头一次感觉心里舒坦些,连带着脚步也跟着变轻盈。快走到岩洞时,她远远望见阿九站在洞口,于是加快脚步。


    “昨晚你去哪了好了,现在你……”


    话没说完,阿九冷着脸,拳头紧攥。


    “你疯了。”


    第22章 我不想等下次了,阿蘅


    阿蘅僵在原地。


    “什么?”


    阿九又说一遍:“你疯了。”


    “我知道你的匕首锋利,再锋利能比得过衙役手里的长刀万一真把他逼急了,刺中你,我该怎么办再者,当着衙役的面承认你认识天象,阿蘅……一而再,再而三,你以后就得一直说,说对了是应该的,说错了他们会找你算账!今天说对了,但你能保证每次都对吗?”


    就因为这……所以昨晚一句话也没说就回木屋


    阿九在生她的气


    明明她救了阿九几次命……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身上被海水侵袭的凉气彻底逃窜,阿蘅觉得自己的血都热了。她身体紧绷,微仰头,只挤出两个字。


    “我能。”


    “你不能!天有不测风云,没人能!你……你怎么敢拿命赌!何况还是为我!”


    阿蘅酝酿半天的驳斥,一撞上这双满是为自己的眼,她居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两只眼睛比阿蘅之前捕得兔子眼睛还红。里面的东西,她识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怕。


    阿九个子高,需要她仰视。但此时,阿蘅觉得自己站着,他在跪着。


    昨夜,阿九被矮胖子衙役的刀抵脖子,他没怕,连句求饶也咬在唇里。现在,仅仅是因气她冲动,就被气得胸口起伏,拳头攥紧,还差点把手背的皮撑得要裂开。


    “你知道我看见你站在衙役面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又有人从我面前被带走了……我爹我娘,哥哥姐姐……妹妹弟弟……都是这样,都是这样……你不能啊,阿蘅……”阿九哽塞,“我不能看着你也……我不想再来一次了,阿蘅……”


    说完,他闭上眼,别开脸。


    阿蘅指尖麻到不受控地抽动。


    是了。原来在阿九心里,不过是把对家人的遗憾转嫁到她身上。是她自作多情,真的以为会有男人喜欢自己。


    谁会喜欢一个木讷寡淡的渔女呢?就连刘三如此轻浮,也不过是像收集战利品一样的想和她睡觉而已。阿九比刘三干净,也许是他还未成家的原因,也许是他本性如此。无论如何,这样的好男儿终究需要清净洁白的女儿去配。


    那个人不会是她阿蘅。


    天愈发冷,冷得身上的衣像上过浆一样箍得她寸步难行。


    阿蘅走不了,只能吐出一团白色的雾。“……阿九,看看我。”


    被叫到的人抖一下。抬起头时,眼眶里多了许多亮晶晶的东西,豆大的粒子滚在框里,但始终没掉下来。


    阿蘅从来没在男人脸上看见过,一次也没有。那些透白的珠挂在阿九的眼角……真是奇怪,明明和那溅在脸上的咸海水一样,可落在阿蘅眼里,她撕心裂肺。


    原来……男人也是会哭的啊。


    原来……她还有把男人气哭的本领。还是……只有阿九不一样


    “我知道你心善,但……”


    “你不知道,阿蘅!你告诉我要顾好自己,你呢?……你为什么不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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