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着耳垂,顺着脖子一路红到里头,看的人身上热热的。


    他不说话了。如果他还是个小小的佃农,阿九一定会告诉她。


    可是……


    阿蘅静静盯阿九。


    其实那天他写出那个“人”字的时候,阿蘅就知道。秀才教了几天教不出那种笔锋。阿九写那种字,没有几年的功夫写不出来。


    以前她也试探过几次,只是一提到这个阿九就避开。现在也是,只留给阿蘅半张侧脸,他的眼睛一会儿落在落叶上,一会儿落在干柴上,就不看她。


    本来阿蘅不气的,除非她盯久了这张脸。


    这的确是张让寡妇为之沉醉的面孔。阿蘅忽然就明白陈子辰为什么走到哪都有人捧着,也似乎明白了,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人自然会傲些。


    阿蘅不是为前夫找补,既然已经埋葬掉,按照阿九的话,她也该放过自己不是


    可阿九和前夫不一样啊。阿九没成婚,一笑起来眼睛弯得像两片柳叶。单纯朴实,有点傻里傻气,但靠得住。这样的男人……居然是个善良的好男儿。


    这样的男人……居然会看上她


    苍天,你可真不公平。


    往深了想,她看见阿九不言语,心里也生出些病态的释然。原来他也有自己的秘密,也有不想说的过去。


    阿蘅心里平衡不少,因为他们是一样的。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也可以把渔网收了,允许鱼儿钻进来


    ……正如她允许的那个吻。


    阿蘅佯装转身要走。“你不肯说就算了。”


    “阿蘅!”


    阿九呆站在两捆柴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我……我……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阿蘅身子僵半刻,悠悠转过来。


    “你可要快些,赶在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之前。”


    说完后,她忙转身走了。


    脚步声哒哒哒,落在耳里似乎掺杂其他的声音,比如似乎有人轻轻在笑。


    小孤女坐在火塘边编绳子,听见脚步声渐渐抬头看一眼,发现是阿蘅回来了。她看见阿蘅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只是一时又说不上来。


    阿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自己。


    “你打开瞧瞧,这上面是你的名字。司天监取的。”阿蘅眼睛上瞟,想了一会儿,“……暖烟。你叫暖烟。”


    “暖烟。”


    小孤女跟着念了一遍,她把纸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下意识抖了一下。纸上那两个字方方正正,像她小时候偷溜进一个官员府中,见到的那扇雕刻精美的镂空木窗。


    木窗有正反,有上下。这字没有。


    一张纸在小孤女手里,被横着放来竖着放去,盯着看了半日,丝毫没发现自己是拿反了。


    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啊……


    小孤女用手指摸那些笔画,一笔一划地摸,从上摸到下,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暖烟……暖……烟……”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一滴眼泪掉在纸上把那几个字洇湿一点。


    啪嗒啪嗒——越来越多。


    小孤女怕刚得的名字没了,赶紧用袖子擦纸。


    这纸真奇怪!怎么擦不干净呢小孤女越来越着急,忙用手抹,越抹越花。


    阿蘅听见小孤女发出一声混着鼻音的倒吸声。她走过去把纸拿来,替她叠好,塞进她身前的衣襟内侧。


    “傻丫头,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怎么还哭了别擦了。再擦就烂了。”


    暖烟用手背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


    “姐姐……我有名字了……谢谢你,姐姐。你救了我的命,给我住的地方,还给我名字。”


    阿蘅看小孤女一遍遍重复念自己的名字,念一次笑一次,念一次笑一次。明明在笑,可落在阿蘅眼里,她感觉自己的心上被扎上一根刺,小孤女笑一下,阿蘅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越是疼,阿蘅脸上的笑容就越灿烂。


    或许她自己也没注意到,是真的在痛,还是真的想笑。


    阿蘅说:“是啊,你有名字了,暖烟,以后你可就是大姑娘了。又来了那事儿,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


    “嘿嘿……姐姐说的我都听!”


    隔着衣服,暖烟使劲儿摸摸胸口前的衣襟,一个劲儿地傻乐。那张纸贴在她心前,不一会儿就被暖化了。


    这天晚上,暖烟蹦蹦跳跳,连喝两碗菜汤。


    吃过晚饭,她去外面捡了几根树枝回来,在床边的泥土地上画出一块练字用的土圈,然后照葫芦画瓢,练自己的名字。


    阿蘅坐在火塘旁边继续做兔鞋,等她终于做好了,想让暖烟试一试。一扭头发现她缩在干草堆里,靠着石壁睡着了。暖烟嘴角挂着笑,连梦话都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阿蘅摇摇头,轻轻把兔鞋给暖烟穿上。


    她怕暖烟还在长身体,特意把鞋子的尺寸做大半寸,现在用一根手指头量下暖烟的脚后跟和鞋面之间的空隙,点点头。


    “暖烟,嘿嘿……”


    阿蘅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确认她只是呓语,才悠悠呼出了一口气。


    一个名字而已,就让暖烟高兴得不行……


    但阿蘅小时候也是在七岁才知道自己有名字的。


    那时候,她穿的是爹不要的、打了补丁制成的粗麻衣裳,发髻只胡乱梳成一个揪,放在男孩堆里根本看不出来。


    村里的教书先生看她可怜,拿学生不用的废纸给她写了一个字。


    阿蘅开心坏了,举着那张揉烂的纸跑去和同村的小伙伴分享,也就是陈家兄弟。陈子良一句话也没说,全当没看见阿蘅。倒是陈子辰用看傻子的眼神讽她半个月。


    她才知道,原来人和人不一样。有人生来就有寓意极好的字,有人生下来只是因为实在流不掉。


    不受祝福的孩子,连名字都不配有。


    阿蘅知道自己属于后者,因为她见过爹娘为了给弟弟寻一个好名字,花掉家里半年的口粮钱。


    偏偏命运造化,得了好名字的,活不下去。随便放养的,怎么样都长大了。


    那么……阿九呢


    阿蘅瞧一眼窝在干草堆里的暖烟,用袖子掩住口鼻,猛咳几声,然后坐在火塘边开始磨刀。


    磨了几次,停下来,听一听外面的风声。


    又磨几下,又停下来。


    现在磨刀在她这里完全变了意思,从前是为静心,现在是为等人。


    阿九这呆子日日都来吃晚饭,怎么今天没来难不成又被木屋里的寡妇绊住了脚还是……和前几日他救下的那个女人有关


    阿蘅打心眼里不愿意嫉妒别人。日子已经够不好过,她不愿女人之间还要为难彼此。


    可现在的她,居然因为一个阿九开始胡思乱想……


    男人啊男人,真是害人不浅。


    磨刀声断断续续。外面天色见黑时,外面传来人的惊喊声。


    阿蘅走到洞口,看见一群人从木屋里出来往海边跑。几个男丁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沙滩照得一片一片的亮。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哐当——


    是官船靠岸时船板搭在沙滩上的闷响。


    阿蘅不敢耽误,刚想蹭蹭脸,发现自己双手黢黑。她急得乱窜,赶紧先洗洗手,在衣服上擦两下,把匕首插回腰后,快步出岩洞。


    火把的光把沙滩照得通亮,海边站满了人。他们都往那船的方向靠拢,像是过年放炮仗的巷口,热闹又亮堂。


    官船比上次那艘小也更旧些,船身上长满了海蛎子,船舷上挂着几串晒干的鱼,就停在岸边。有两个板着脸的衙役站在船板上,腰间挂刀。


    他们没带流民。


    他们居然没带流民。


    岛上的人团团围住船身,站成一个半圆。就在一炷香以前,木屋还很吵闹,现在却无人说话。


    官船晚上出现在海边可不是好兆头。


    阿蘅赶到时,挤不进,只能站在人群后面。


    她见过这种阵仗。上次衙役这样露夜赶来,抓走一个人。那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就是被流放到岛上的,还有被抓回去的道理想也不是好事。


    这次,他们冲谁来的?


    阿蘅一眼就看见了阿九。


    他刚从山上下来,肩膀上还扛着一捆柴,还没来得及放下。


    柴捆压得他身子微微往一边斜。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愣头青,阿九扛着那捆柴,呆站在那里。


    阿恒看不见阿九的脸,但一瞬间就想到上次他躲进石头缝里的样子。


    矮胖子衙役从船板上跳下来。靴子陷进沙子里时,让他崴一下。他往前走几步,两只白米虾样儿的眼睛缓缓转了一圈。扫到阿九的时候,停住了。


    矮胖子说:“就是他。”


    “让开,都起开!”人群后边传来一个轰人的声音。


    原来岛上还有一个衙役,他从阿蘅旁边路过,走到矮胖子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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