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死后到惠王入宫的这段时间,宫里群龙无首,有武将想要生叛,那段时间贵妃若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为调配人手提防宫变,彻夜不眠也是常有的事儿,实在顾不上你们。


    只能耗着,耗到惠王入京,与叶贵妃联手一一将那些反毛的畜牲都捋顺了,暂且稳住朝廷局面,这样也不会有人再揪着雍帝的前尘往事不放。


    什么时候,朝廷里的那些眼睛把你忘了,什么时候,便是你获新生之时。“提完这个,沈熠柔又微笑着说,“贵妃一直想见你,想见甜釉,她对你们,是有安排的。”


    李元亨和玉贞对望一阵,玉贞还像是在梦中一样,“这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用死了?”


    “是啊,”他轻轻说,给了她几个月来,第一次的肯定的答案,“以后,我陪着你。”


    玉贞的脑中炸开了噼里啪啦的烟花。


    沈熠柔避开目光,李元亨会意,在温暖的马车里朝着玉贞伸开手,玉贞在他怀中将几个月的故作坚强都随泪水发泄了出来。


    李元亨在她耳边小声说:“以后的眼泪,再也不会是苦的了,一定都是喜极而泣,甜釉,属于我们的日子来了。”


    她重重点点头,抬眼见风吹帘十里,巍峨宫城隐没在纷纷落落的盐雪当中。


    这是她来京城的第四年了,前三年从未见过这么磅礴的大雪,那天像是要将从前未下尽的,一气儿全倒吐出来,将整个京城尽洗一遍。当真是应了那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最大的苦难已过,属于他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


    还是那株玉兰花树下,玉贞首见叶满梧。


    她没有什么元皇后的架子,甚至穿戴也朴素轻简,亲手为他们煮雪水,泡梅花茶喝,那茶里还加了蜂蜜,“这叫吃甜不吃苦,哀家,想给你们送个好兆头。”


    对于雍帝和皇后,她没有再多提,只真切分析了眼下国家的局势。


    “新帝尚年轻,国政日学日用,尚待进善。


    朝政新旧交替,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虽一功成而路尚远。内阁未换,油滑元老仍在;司礼监也未清,阉人恶习未改。更不要提那三书六部,四海江湖,哪里都是贪腐遗留下来的破洞,需要贤才能人再造修补。


    要想扫除这国家百年来的陈腐和积弊,困难重重,只能一步一步来了。”


    叶满梧将带有甜味的茶,递到他面前,竟似在敬他:“哀家想让你再回仕途,陪着新帝搅动这一锅浑水,你愿意吗?”


    叶满梧赌他愿意,果然,等她敬茶前去,眼前的年轻人想也未想,接过了茶,沉静道:


    “披荆斩棘,在所不惜。”


    说罢,他将那茶一饮而尽,似歃血为盟。


    玉兰花上堆晶叠琉璃,光一照,碎光四溢,叶满梧心中生慰,“好!但哀家不会给你幸进之途,哀家许你一次科举,满朝元老,尽任你择为先师,你恭谨学习,我们春闱再逢!”


    玉贞见此,也衷心为他高兴。


    但心中又有一些发酸,这个朝廷欠他的太多,还给他的,却太少,他父亲的案子.......


    “元亨,你父亲的案子,哀家也没有办法,”叶满梧站起身,朝他一躬身,“对不住了。”


    她毕竟是一朝元皇后,几千年的礼教摆在那里,周围人不料她如此举动,都忙去将她搀扶起来,她却坚持弯着腰,直等李元亨告诉她,“我懂得。”


    吃人的王权仍旧是吃人的,李元亨看清了。


    他知道父亲的案子与帝王所维持的信誉已经融为了一体,无可奈何地成成为了历史牺牲下的一笔,他知道前路很黑暗,很难。


    他知道即便他们这些人,再努力,也还是会失败。


    “但我会去做的。”


    能不能成功呢?


    要做了,才知道啊。


    晶莹的冰花儿从树梢落下,暖阳一照,由冬转春。裕康第二年,李元亨以那位御史为师,再度高中状元,殿试上,他与新帝见面。


    新帝很看好他,直问:“入朝后,你想做什么?”


    李元亨以那位御史为师,自然选择当一名御史,年轻的新帝已然猜到,让人拿来笔墨:“身为御史,责任重大啊,朕有几句话,与你共勉。”


    说着亲写一幅字,边写边念,“与月同明,与山同屹,平秽清江,不忘丹心。”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元皇后交代我,给你赐婚。你家那姑娘啊,可是在宫中一日都待不住了,总想往外头跑,朕让钦天监给你算个吉时,你们奉旨成婚,怎么样?”


    谁知,这当科状元还是个脸皮薄的,改不了那羞赧之色,耳根烧红,匆匆在笑意盈盈的目光前跪谢掩饰。


    掩饰什么呢?


    掩饰他的欣喜之意。


    李元亨上任御史后所判的第一桩案子,便是亲理水仙坡的橘山侵占案,玉贞虽因毒死了官衙,不能再回乡,但至少那两座橘山回到了玉家手上。


    案子结束后,李元亨替他将橘山托付给玉家信得过的长辈打理,年年成熟时便有一些分红给她。


    她用剩下的钱又在京郊盘了一片橘子林,因她种橘的独家秘方,那原本半死不活的橘子再度起死回生,成熟后的果子又大又圆,形似菜品狮子头,便被这一年的客商喜称之为狮子枳,玉贞便自称自己是“狮子娘”。


    两人重新议定了亲,在议定前,叶满梧满足了玉贞的一个愿望,将她的名字重新赐给了她,之后却是各忙各的。


    她忙着养好一片橘子,李元亨便跟其师南下查勘各地贪腐。


    眼看婚期将近,橘子也成熟了,他还是连个人影也没见着,沈熠柔也成了劳什子特派使臣,自由自在地浪迹天涯去了,她夜里没人陪着叙话,好生无聊。


    “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玉贞将采下的橘子愤愤扔在箩筐里头。


    没想一个跟在她身边做事的小毛孩子飞着腿跑上来,“狮子娘,狮子娘!你男人找你来了!”


    玉贞用圆滚滚的橘子砸他,“滚犊子,少来戏弄我,你个死小孩,说话没大没小。”


    “是真的啊,你看,就在山脚下——”


    玉贞抱着一丝惊奇看过去,见李元亨还穿着一身蓝色獬豸的官服,身上垮着包袱便大步跨了上来,不顾风尘仆仆,直直奔着她来,脸上一抹熟悉的赤忱的笑容:“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啊?你这又是干嘛来了?”


    少年容颜不变,微微红了脸颊:“来当你的上门夫婿啊。”


    玉贞嗔着,捶了他一拳:“我才不会放过你呢。”


    她话时,空碧若洗,在接近山巅的东南,出现一道拱桥弧度的七彩虹光,惹得二人一同看去,那是农人眼里会丰年的好兆头,庄农们随兴唱起了吴歌:


    “郎会织女,降福泽奇,元亨利贞,上上大吉……可见这世间良缘,都是天注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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