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头顶的人跳过窄巷往前去,他就突然返回,背着她往烧了一半的屋那走。
“李元亨,我们等等吧,火这么大,很快就会有官卒来救火的,我们跟着官卒走,那时候王茂动不了手!”
“那样会害死更多人,王茂已经豁了出去,现在他们的身份是山匪!我们必须在大批人马来之前拿走抄本,王茂才会停手!”
他已有些气喘。
火势来得突然,有些迟钝的老幼没有率先跑出,此时才边咳嗽边往巷外跑。
箭矢主要是攻击李玉二人,知道他们跑了,那箭雨也没有继续,陆陆续续的巷民从他们身旁惊惶掠过,惊起更浓的黑烟。
李元亨蒙住面,抱着她靠在墙根上小心地探头观察。
不想,人群中的一男子停住了脚步,任周围逃难的人将他撞得颠三倒四,他也还是艰难地拨开这些洪流阻力,朝李元亨所在的地方走去。
二人也察觉了异常,李元亨没有手,玉贞倾身而上,将他腰间的刀利落拔出,朝那人影对准。
拨烟去雾,其容恍现。
他站在他们二人面前,神态从容平静。
“沈......同章?你怎么在这。”
“我在砖厂长大,后又效力阉党,王茂的手段,我多少也知道一些。我知道你一回来必会出事,一直跟着王茂他们,来了这里。”
已经说得够多了。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
沈同章默了默,“抄本拿到了吗?”
玉贞收了刀,摇头。
沈同章再问:“你们返回,是为了拿它?”
玉贞颔首。
“王茂的人还埋伏在院中,你们现在回去,只会一同送死。”沈同章沉了沉决心,“我有一个办法,让我帮你们一次吧。”
*
火势灭了一半,又被王茂的手下添了火油,烧得渣也不剩,王茂站在风雨不沾的地方,睥睨这房屋在某一瞬,轰然倒塌,这声音于他而言,简直是天籁。
他嗤笑一声:
“烧吧烧吧!将所有东西都通通烧了个干净,再送你们两人下去,到了地下,将抄本交予阎王,看他会不会,帮你们主持公道,派鬼道来捉我!”
他长笑一阵,命令手下,“他们可能会回来,守住这里,有任何踪迹,就斩草除根。”
“是!”
救火的官卒可能会来,王茂在官场上是熟面,不宜久留,嘱咐完这些便要在护送下离开。
谁知刚转身,院前便闪过一道像是李元亨的官衣身影。
他立即派所有人马去追,“那个女的肯定就在附近,一起解决了不要放过!”
院中去了大半人马,一下空了,只剩老屋在火中如蜡烧出泣泪,声声凄惨呜咽。
天上飞过一只鹰隼,以眼锚定那逃跑的身影,王茂的人则追鸟兽而行,身影跑得越来越慢,鹰俯冲入地,想要将其撞倒,那身影还躲了一下。
可第二下就没这么好运了。
鹰爪勾住他的双肩,将他悬空吊起又重重摔下,他朝地呕出一口内血,再也爬不起身。
王茂骑着照夜白,狂妄踏过他的身体,调转缰绳后命令:“将他架起来,用匪刀枭首。”
他们照做。
将其粗鲁架起,用绳勒紧他的头颅,一拉紧,面貌展露。
众人微诧,未曾吭声。王茂眯着眼,反应过来后让他们速速回身赶回火发地。
“竟然是你。”
王茂的马儿看见沈同章受伤,变得烦躁,一直抬提前腿,被王茂狠狠一鞭抽去,昂首锐鸣一声。
王茂冷言:“你不过几顿草喂一喂它,这畜生便记得你。我留你这条命三年,没让你跟你师傅一起下去,你却为了李元亨,来反咬我一口?”
他又问出了那句已经质问过李元亨的话,“谁指使你的?是谁派你来的?!说!”
在王茂的世界里,任何人都会有派别,终将受某种利益驱使,至于那各式各样的大义,都是放屁。
沈同章身被折如蝇狗,却刚正不阿地笑了,“你不会懂的,你永远也不会懂,我卧薪尝胆委身阉党,恰恰是因我之志向不同于你们。”
王茂挥鞭,狠狠朝着他的脸上抽去,沈同章苍白的脸上开出血花。
王茂扔了鞭,踢马腹疾走,抽身离去,“按叛徒处置,尸体丢去喂狗。”
“......是。”
众人突感荒凉,很快被麻木的杀戮取代,听命照做,将刀抬起,先斩其双手。
“我之志——”双手从身躯分离,他口中喷出一大口血。
再斩其双脚。
双脚也尽根断去,他仅剩一口气,“弑奸恶.......”
血染刽子手的整张脸,那脸扭曲着,痛苦着,举刀悬在沈同章脸前。
沈同章闭起眼,“等天明,等天明.......”
“啊!”
刀落,头颅也从残躯上分离。
刽子手受够了这种日子,竟横刀想要自尽,被其余暗客拦下。
那些赶回火发地的暗客速度已经够快,但玉贞和李元亨手脚更快,玉贞在橘子树下做了记号,那块土是松的,很快便挖出了瓦罐。
他们追到现场时,只剩下撅了一坑的泥地,和一只摔碎的瓦罐,抄本已经被拿走了。
这些人抓紧去追,却正与来缉拿山匪的兵部军士还有支援的兵马司、锦衣卫遇见。
未免被捉拿,只得纷纷自刎。
美丽安稳的八角胡同,烧焦了血腥了一片,黑暗压天,犹如人间炼狱。
第82章 要释怀
福作钱钱手,笑语不还羞,世上绝妙景,非属黄金米——甜釉
弥天的火雾还未消,乌鸦绕在灾难的上空不停悲鸣。
几匹快马在纷乱夜色中跑虚成了几道掠过的虚影,李元亨与玉贞共乘一骑,由三名梧桐卫包围守卫。
他们一路疾走,过夜关只亮官牌而不减速,连某些人脸上的泪水,都只能飙去身后的风中。
“公务急行!”
“速速避让!”
如此,从城北到城西,半个时辰的路砍成了一刻工夫,五人一口气跑至兵马司,马都跑没了半条命。
尤其李元亨与玉贞打头的那匹,一刹了缰,直接折蹄摔在大门前,将他二人甩了出去。
玉贞天旋地转,及时被李元亨搂住在地上滚了几个圈缓冲这抛力,才没有擦破了脸皮。
兵马司的司兵已等他良久,都聚在门口望眼欲穿,见状纷纷凑上去帮忙。
但李元亨将其余人挥开,直接将玉贞横抱起身,往兵马司里头奔,情绪有些激动:
“把孔文良带来!再找个大夫!”
玉贞将头愧疚地埋在他怀里,手上死死捂住什么,不许任何人触碰分毫。
孔文良是和兵马司指挥使一起来的。
指挥使脸黑作一团,戳着他的脊梁骨道:“李元亨,你公权私用,本官会如实上奏!”
李元亨理也不理,只让人收拾出公堂的几个板凳搭在一起,将呼吸急促的玉贞平放在上面。
“李元亨!”
“指挥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李元亨未曾回头,理了理玉贞的衣物,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时,她便狠狠回缩,抖得厉害,他心如刀绞道,“反正,你也没有在乎过。”
“我在乎什么?我要在乎什么!”
他揪住孔文良的领子,怒暴青筋,脸色涨红:“我就知道你在憋着什么,你何曾安生过!
你们要造反是不是?!我要弹劾你,因为你要拉兵马司陪葬!!”
说着就这般粗鲁地揪住孔文良的衣领,拖拽他在地,要与李元亨正面对峙,没想,司兵挡在了指挥使面前。
“你们别忘了,谁才是这里的老大!还没造反就先跟老子我叫板了是么?!”
一声大吼,又蛮横撞开了打头的两司兵,司兵们勉强让出一条路,他将孔文良丢在玉贞和李元亨面前,挑衅:“喏,你要的东西!”
玉贞撑着身体坐起,李元亨摁住她,去扶起一声不吭,沉默着表明态度的孔文良,让他坐在玉贞身边。
自己,则从半蹲站了起来。
“你不拿正眼看本官,平日的规矩都吃了吗?!只有老子看不惯你,还有你看不惯老子的份儿?转过头来!”
说着怒极,抬手去掰李元亨的胳膊,没想眼前人一反平日恭谨温和,竟下狠劲扭拧他的手,他痛哼一声,已被李元亨丢了出去。
方要单手撑地站起,不想三柄长剑齐出,交错横在他眼前。
杀机四伏,白光晃目。
指挥使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那三名梧桐卫,再死死盯着李元亨——只见他转过了身,血汗糊于脸脖,被烟熏得已看不清真实面貌。
仍旧是那样瘦削的身形,可那气场已远不同往日,他双目猩红,拳内筋骨作响,竟有种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枭雄之气。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终归灭了气焰,舔了舔唇,往后挪了挪,靠在太师椅的椅角,垂下头去,到了要命的时候,规矩还算个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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