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鲜血淋漓的质问。
最诛心尖锐的恪言,却是玉贞与袁大河等人的心声,只是后者不会表达,不敢表达罢了。
李元亨抿住唇瓣,眼中流露出些许不忍:
“也许是,也许不是。
因为天子也可能受奸佞蒙蔽,君子也会不小心误入歧途。
但我能肯定的是,他既被蒙蔽,既误入歧途,便是已经构成了过错,不再是那无辜之人。
哪怕他是个皇帝,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放纵司礼监至此,无异于纵火致社稷涂炭。
他有错,玉贞。”
玉贞眼泪滑下来,滴入唇角,被她自己抿入,李元亨过去伸出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他是君父,我们还无权讨伐。”
李元亨想到皇帝身边的皇后,想到沈熠柔对皇后的描述,是明面上端庄贤淑,默默操持后宫,屡次被议废后,却从无怨言伴君左右的名门帝妻。
然这样一个人,却也会在背后操控着顾择时,操控着清辞,害了一个地位无足轻重的林锐章。
眼下事情远比他能想到。看到的更加复杂。
即使他知道了一半真相,却也同样因为尊卑,无法去皇后面前质问一句:
为何要取一个微不足道的兵马司副营性命?
李元亨坚定道,“但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边,我也会教你下一步要怎么做,玉贞,但信前路不问归途,永远都不要害怕。”
瓷盏中的蜡烛烧成了水液,倒映出两人重新相拥在一起的朦胧景象。
抱得比之前,都还要更紧。
隔门一处,有人将那两片融在一处的窗后身影收归眼底,又将只言片语偷听而去,次日禀报给韩伯衷。
韩伯衷打了下手中水墨扇子,踱步沉眼:
“原来这小紫婀还与荆家有仇啊?也好,你自去跟着,看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人走后,韩伯衷也不由得多想,她与冯紫婀长相如此相似,冯紫婀被荆公子强娶,死于牢内大火,恨荆家是必然的,玉青罗也恨他们,难不成......
韩伯衷猛然停了步,“是对孪生姐妹?她在为紫婀报仇?”说罢突然感觉心被一手抓住猛绞,拧出血来。
“一定是这样,自古姐死妹继,娶了她便能全我遗憾。”这般想,便更惦记,也更爱了。
*
次日,按照玉贞意思,袁大河将一根湿木混在大捆柴火里,拉到兵马司附近叫卖,被玉贞差遣高敦平买了下来。
二人又将此木与从三羊楼中取得的那块焦木放在一起细细比对。
确认了,就是同一种。
木头之谜到了这里,便是明了了。至于下一步......
玉贞捡起手上的活计,“明日我休沐,今日要尽早将兵马司的差事忙完,然后——”
她俯案抬眼,“然后去一趟城北的官店。”
李元亨心下了然,嘱咐她,“阉人狡诈,来去谨慎。”
第43章 双喜宴
君需君见君不疑,月圆月缺月不失,心似火,燃骨花——拂来
此话过去,玉贞又突然接到上司的指差,眼巴巴盼来的休沐泡汤了。
原是水灾方止,兵马司大堂留下褪水后的洪渍,许多桌椅和门板都泡烂了,一碰便散。
而今兵马司中只她一人懂得算这种大小账,需尽快结具水患后兵马司中的一应损失,作明细册子上禀,让公家复核报销,另到了月底,也要划算出兵马司中百七十人的月饷,抢水救灾的奖银和名禄,催上头发饷。
用李元亨的话说,家仇要报,但人活在世上,总要先谋生的,她推脱不得。
等忙完这手头上两件要紧事,已翻过四月,到了五月初六这日了。
她那日起了个大早,脸上没有上妆,素面朝天去跟笔官请休。
笔官见她脸色微黄,眼底青乌,喝了口茶,敷衍地道了句辛苦,而后又端起那副老神在在的姿态,不经意问她:
“你一个女儿家家,怎得想着考来我们这清水衙门,做这种活计?事儿多钱少的。有管账的本事,不若寻个大户人家嫁了做当家主母,也是个稳定去处不是?呵呵。”
玉贞嘴巴也毒,眼中寒寒道:
“我克男人,打小家里给说嫁过几次,还没过门,他们都死了。嗳,黄笔官是不是有合适的人选了?还烦请为我牵线搭桥,我必为笔官准备些厚礼相谢的。”
笔官本有此意,想用她向那新官韩伯衷借花献佛,没想被她几句话堵死。
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挥手打发她,“算了,你去吧!”
待人跑没影了,他啜口茶,没意识地烫了自己,将茶水狼狈吐了出来,“呸呸呸!”想到什么,瞪眼一拍大腿:“她克夫,可那韩公子也刚好克妻啊!早死早超生,还是应该撮合撮合!”
走出去的玉贞哪里理会他这些花花肠子。
她收拾了一下就雇了个马车,喊着高敦平一块往城北去了。
高敦平当了车夫,撑着车板跳上车前:“要去哪儿?”
“城隍庙附近的那家官店。”
高敦平当时没说什么,一扯缰绳喊了声“驾”。待车顺着去城北的方向动了起来,他叼一根不知哪儿扯来的草根子,悠然笑道:
“玉账管让我今日请休,我本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办,结果是去城北的官店?这是上回在百春集的热闹没凑够,还要再去一趟过过瘾?”
玉贞不好说她是去干什么,便含糊几句,她知道高敦平并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听闻他家庭殷实,只是不想任父母摆布,才突发奇想离家找了个活谋生,身上也总有一股子散懒悠闲的劲儿。
顺着她的含糊,他一脸了然:“哦,我知道了。”
玉贞掀开帘子探出头来,不知道他在了然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了?”
高敦平笑:“李总事生辰将近,城西的东西还是粗陋了些,这是去官店专门给李总事挑礼物的罢。”
李拂来快要过生辰了?他们这阵子太忙,他不提,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她反应也快,顺坡下驴地回:“这也被你猜中了,”还刻意补充一句,“你先替我保密。”
虽是临场的反应,但玉贞也确实有了些新想法。
因着非休沐之时,人众不多,车行了一个时辰便已到了城隍庙附近,之后马车禁行,玉贞便与高敦平步行至店门口。
她来前已打听清楚,这家店就是城北的总店,其余店内都是民间委商做了掌柜,唯独这家的主管,是司礼监中直派的宦官,平日里不仅坐镇此店,也行其余官店的巡查监管之责。
想到司礼监便牵扯出家恨,她一时背脊上滋滋冒冷汗,脚下虚退了几步,被高敦平扶了一把胳膊肘。
“怎么,哪里不舒服?”
“......太阳晒得有些昏头。”
店内两个小厮在理货,里间有一美人图屏风,屏前一把黄梨木的交椅摇动,发福的白面太监单架一条腿,张口打着盹儿。
小厮本想以午休拒她,却看见她头上金钗,让过了身。
她径直走去太监眼前。
那太监睡眼惺忪,嗓音尖长:“瞧着面生,嗯,第一次来?要买什么啊?”
玉贞嫣然一笑:“您这,什么最贵?”
太监这才睁开些许眼皮,扯一边唇,硕肥的椅子撑起了身,一身的民脂民膏,白花花地跟着他的动作颤抖,一张口,腐败的腥味便从口中散出:
“阿福,去本子上写了:女贵客一位。”
*
傍晚玉贞二人才打道回府,李元亨知道她白天去了哪里,下完值,照样在黄酱胡同里等待她归来。
玉贞推开家门,红灿透紫的斑斓晚霞,就落在他肩头和半边脸上,她有些看愣了,总感觉他今日比之前更多了几丝意气。
一口气奔至他面前,笑眼弯弯:“你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倾诉于我?”
他抬眼,看见她身后提着包袱和各色纸袋进来的高敦平,轻笑道:“嗯,待会跟你说。”
玉贞背过手昂起头,玩味挑了挑眉,在斑斓昏色中欣赏他琉璃一般的瞳孔和浓密的长睫。他自述母亲早逝,玉贞却能透过他,想象那位早逝夫人的风姿和美丽。
“真美啊。”她笑叹。
李美人害羞了。
玉贞又体贴圆场:“我说的是落霞。”
李元亨滚了滚喉结,高敦平见他二人一相见,便旁若无人的样子,无奈打断:“风花雪月何时晚?李总事还是先来替我分一分忧吧?”
李元亨轻咳一声,走过去问了一句,“都买了些什么?”随即帮忙去车上拿取,他看见的都是女人用的东西。
螺钿妆柜、翡翠耳坠、珍珠步摇......
眼花缭乱。
高敦平也道,“挑了许久,就差包下整个店了,那太监后头围着她转,脸都快笑成个老面包子了。”
李元亨心下相信她行事不会那么荒唐,生生砸了自己的嫁妆钱进去,冷静回了高敦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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