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苏桃也没有下去,她自己也觉察到这种怪怪的气氛,她不敢细想。


    但她不能理解这三年间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是生气的。


    晚上六点她被下课回来的张婷吵醒,张婷对着洗脸盆拧外套上的水渍,她一边拧一边抱怨:“今天也是出邪见鬼了,这雨压根没有停的迹象,淋得楼下流浪狗的睁不开眼。”


    林然下午去逛街,买了一大堆衣服,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战利品,她转头附和:“可不是吗,我打车都打不到,最后走了两站路坐地铁回来的。”


    随后她像是想起来什么问张婷:“对了,你上来的时候,楼下那个帅哥走了没?”


    张婷:“什么帅哥?”


    林然八卦燃起,拎起衣服堆到床尾:“你没看到?我上来时候一个帅哥正在我们楼下站着,好多人看他呢,都说他是痴情种,身上衣服都湿透了,也不知道等谁呢,确实有够痴情呢。”


    张婷听到动静转头看时,苏桃已经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子往门外走。


    “诶诶诶,小桃你去哪啊?门口的伞拿上呗。”


    苏桃撑着伞下来左看右看没看到程秋树的身影,她围着宿舍楼找了一圈也没人,正准备上楼时,一个转身,撞进一个满怀里。


    她刚想发脾气,对上一双眼眸,程秋树身上湿透了,他没躲也没走,眼底里有薄薄的雾气。


    那一个瞬间,苏桃感觉自己灵魂和这个鬼天气一样,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二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良久,程秋树缓缓道:“我饿了......”


    最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奇妙跟着程秋树到他住的宾馆里。


    哦,对了,她想起来了,他说他衣服湿透了,得先换衣服。


    对对对,是这样的,没错。


    宾馆在26楼,她坐在房间的单人沙发上,听着窗外雨声混着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当然了,还有浴室间时断时续的水声。


    她略显局促不安盯着门口滴水的单人雨伞。


    一滴,两滴,三滴......


    滴进地毯里水珠消失不见。窗外天气灰蒙蒙的水天一线间断了线的珠子敲打在玻璃上,没一会儿,浴室水声停了。


    她没转头的时候内心戏十足,从小一起长大肆无忌惮惯了,分开好多年再见面时,那种怪异感从心底里滋生,到今天为止一直没有消失。


    “等下你想吃什么?”


    苏桃转头看向声源处,哦,幸好,他穿的有衣服。


    她刚才就说了,她现在内心戏十足。


    “什么?”


    程秋树脖子上搭着毛巾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从镜子里看她一眼。


    苏桃反应过来:“哦,随便。”


    程秋树拉来一个凳子坐到她面前,直视她双眼:“你不饿?”


    “不饿。”


    “渴吗?”


    “你还要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吗?”苏桃没好气的抬头看向他。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极度无理,这是真的。


    程秋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挑眉:“好。”


    这时,他电话响了起来,苏桃看到程秋树看向屏幕的双眼有些迟疑。


    她适时转头再次看向窗外。


    程秋树接起电话:“嗯...”


    “在外地。”


    “有点事。”


    “过几天回去吧。”


    “我给妈......”说到这里,程秋树顿一下,换个手接听电话:“我跟美国那边的主治医生联系过了,复查结果下周出。”


    苏桃听到关键词扭过头看向程秋树,他背过身:“嗯,先挂了。”


    直到挂完电话好久,程秋树都没再转身。


    苏桃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想从他身上找到蛛丝马迹,但没有任何线索,这让她很不安。


    雨势小下来,窗外天色暗下来,房间里一片落地灯发出的能量不足以支撑二人之间的安静。


    苏桃:“所以传闻是真的吗?”


    高二那年,苏桃意外从苏建业的嘴里听说,厂里有人议论付颖肝上长肿瘤,去美国治病去了,这就是程远全家连夜跑路的真实原因!


    但后来又有人说那是财务喝醉胡编乱造的,根本没这回事,付颖还在京市当阔太太呢。


    苏桃无从求证,她更相信后者,付颖不抽烟不喝酒,连厨房都很少进,怎么可能会得这种病呢?


    于是久而久之便把这件事遗忘,今日几个关键词蹦出来时,这事再次被她想起来。


    她看到骄傲的程秋树肩膀卸下来,她听到程秋树鼻腔里向上的叹气声。


    认识他这么久,他很少流露脆弱的一面,她眼中的程秋树一直都是高傲的白天鹅。


    苏桃坐不住了,心里像是猫抓一样不安宁,她起身抓住程秋树衣角不饶:“说话!”


    程秋树一个转身,紧紧抱住苏桃肩膀,不知道是谁没站稳,二人顺势跌到床上。


    她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位置,程秋树双臂收得很紧,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很轻,几乎不易察觉,但她感受到他的呼吸紧紧贴住她,耳畔一阵温热。


    落地灯用自己的能量让整个房间蒙上暖黄色灯光。


    过了一会,她听到程秋树有些哑声说道:“就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没再挣扎,感受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香气像他本人一样不讲理,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肆无忌惮往她鼻腔里钻。


    她双手慢慢覆上他后背,像抚摸家里从前那只小狗一样,一下一下帮他顺着脊梁。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一深一浅的呼吸声,苏桃没有催他,也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夜车的声响,远处的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流转出模糊的光影。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拿开手,苏桃感觉身体一下轻盈起来。他起身从冰箱里拿瓶苏打水,拧开递给苏桃。


    苏桃接过小口抿着水,干涸的嗓子湿润几分。


    他头发有些凌乱,短袖皱成一团,眼底有几分脆弱。


    从前四季青像一棵还没准备好过冬的树一般。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展开来,最后还是程秋树先开了口:“苏桃,当年事,我是有难处的。”


    “那阵子她总说晕,最后到确诊时已经很大了,长得位置不好,手术风险高,那时候国内技术不成熟,所以最后去了美国。”


    “那会儿,厂里正处在风口浪尖上,随着我爸的退出所有脏水都泼在我们身上,我们全家有口难辩,所有人都认定是我们卖了厂子。”


    “我爸为了照顾好我妈,选择吃哑巴亏,切断和过去的所有联络,就连保姆都不知道真实情况。”


    “苏桃,那时候我听到你在巷子口和李金玲的话......”


    “我承认我是带着几分怨气的,离开这么多年,我有了新生活,有了新的圈子,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剪子巷,忘了你们,可那天我听到丁燕说你找过我......”


    “苏桃,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压根没忘。”


    苏桃手里的水跟着她一起颤抖,不知道什么时候脸颊上布满湿意。


    第31章 我在和女朋友吃火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声。


    他看到苏桃满脸的泪水,补充道:“早期,发现的比较及时。”


    苏桃悬着的心落地了:“那她现在——”


    程秋树笑了笑“现在很好,精神头比我还足,每天去公园遛弯,去剧场,对了她还学会做菜了。”


    苏桃跟着唇角勾了勾。


    程秋树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所以我现在回来找你。”


    宾馆的暗光里,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没干的湿意,她眼睛亮亮的。


    今晚,苏桃感觉到程秋树的另一面,脆弱的、坦白的、毫无防备的,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终于被人敲开。


    “桃儿。”他声音沉沉的。


    “嗯?”


    “你昨天跟我说......”他顿了顿,程秋树继续往前半步,“你有男朋友了。”


    苏桃退无可退跌坐在床沿上,她手指停在床单上不动了。


    “对。”


    “可是你朋友圈从来没发他。”


    “刚谈的......”


    壁灯那圈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床对面的墙上,一近一远,像是在诉说着谁都不肯先迈步的局。


    程秋树笑出声:“刚谈的?”


    “对。”她快要招架不住了。


    “软件系的,在便利店打工,研一......”


    苏桃猛地抬头:“你查他?”


    程秋树没有退让:“他说你们没有谈。”


    苏桃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程秋树,她张嘴想反驳,发现无话可说,她不知道程秋树知道多少。


    “苏桃,你和我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声比一声响。


    她不说话,倔强的看向窗外。


    *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晕乎乎回到宿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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