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胡同不长,顺着牌坊继续往前走了十几米,就看到纸条上写着的地址。


    “到了。”


    原本朱红色的木门褪成发白的木纹,圆形门环没了一个,另一个也是锈迹斑斑。


    韩煜说完两个字之后就静静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门自己开,又好似是在做即将还要面对的心理建设。


    哐哐哐——


    韩北直接从韩煜口袋里抽回手,照着木门用力地敲了几下。


    门里没动静,韩北抬头看看林晓,又鼓起勇气敲门。


    过了一会儿,院里总算有脚步声响起,应该是从后院慢吞吞走过来的。


    林晓听脚步声,应该是个年纪很大的人。


    随着院门拉开,露出的半张脸果然是个老年人,头发已经全白,看人的眼神浑浊得很。


    “你们找谁?”


    “老伯,我们找韩昭。”


    “稍等下,我去跟先生说一声。”


    老伯又拖着那缓慢的脚步声走进了院里,和昨天的林晓一样,完全忘记了问一问来人叫什么。


    大门就这么半敞着,足够一家三口看清楚院里的情况。


    方方正正的一个四合院,院中种了棵很粗的老槐树,树下摆着张旧藤椅。


    比起林晓他们住的那个平房小院,这座院子算是相当宽敞了。


    “我觉得还是我们家的柿子树更好。”韩北摇摇林晓的手,小声嘟囔:“而且冷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像是人住的样子。”


    韩煜心里默默同意。


    没多时,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走来,看着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韩昭和韩煜长得有些像,脸型和身形都差不多,只是两人气质天差地别。


    他头发应该是特意修剪过的,鼻梁上架着副银丝边眼镜,眉眼利落而又有些冷冽。


    在林晓看来,这个大哥气质长相都实在出色。


    可再好看也改不了他是个渣男的事实。


    “老二?”韩昭一走近,先是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老二,真的是你!”


    “哥。”韩煜的声音有些生疏。


    这声称呼像是一颗小石头扔进了湖水里,在兄弟两人的心里同时荡开一圈圈涟漪。


    韩煜有些紧张起来。


    他不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竟然会抛妻弃子,又怕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被无情事实戳破。


    如果于玲说的是真话,这声哥以后恐怕再也喊不出口了。


    他们家和嫂子家是故交,两家父亲从小就相识,腾叔叔还是因为掩护韩建军逃跑才被炮弹炸死。


    对父母而言,滕月不仅仅是儿媳,更是救命恩人。


    所以他们会在孙子和儿子中,毫不犹豫地选择韩北,哪怕盼儿子回家已经盼了那么多年。


    “这是……小北?”


    韩北躲在林晓背后,露出双眼睛悄悄打量着韩昭。


    眼底翻涌起的激动不似作假,韩昭弯下腰,伸出的手颤抖不已:“小北,小北都长这么大了……小北,长得像,很像!”


    他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像,却又不说像谁。


    韩北好奇地看着他,总算从林晓身后一步走了出来,缓缓点头。


    “这位是弟妹吧?”韩昭的手还是放在韩北头上轻轻抚摸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温柔下来:“知道韩煜结婚还是从组织的报告里看到的。”


    “你好。”林晓并没有跟着韩煜一起叫哥。


    但她心里有些奇怪,韩昭的眼神坦坦荡荡,一点也没有做了亏心事的飘忽感觉。


    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其中有什么问题……林晓看了眼韩煜。


    “进屋里坐。”韩昭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放在韩北肩膀上的手滑下揽住了孩子肩膀:“我和你妈妈走的时候,你连路都走不稳,现在都快和我一样高了。”


    屋里是西式装修,有皮质沙发,还有长方形的茶几。


    韩昭揽着韩北坐到了长条沙发上,手一直没离开过。


    刚开门的老人端了几杯茶水过来,很快退出了屋子。


    韩煜坐到对面,看屋里没其他人了,直接开口:“你和于玲已经结婚了是真的吗?”


    韩昭轻笑,端起茶杯抿了口:“如果上个月你问我,我会说是,可现在我能说……我和她没有婚姻关系。”


    对面的韩煜和林晓都听迷糊了。


    怎么韩昭说话也和她昨天一样没有重点,听得人云里雾里。


    “上个月还没完成组织的审查,现在我国内的身份已经恢复,除了任务内容相关的事,其他我都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


    韩昭沉默了会,说得更加直白些:“我跟于玲的婚姻关系是组织安排的掩护,我和她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没办理过结婚手续。”


    一道惊雷同时霹到林晓和韩煜头上。


    林晓着急得身体都往前倾了倾,急忙追问:“那你跟于玲生的两个女儿呢?”


    “可笑!”韩昭重重放下茶杯,茶杯盖子磕在杯沿上,清脆声后迅速裂成了两半:“你们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韩月是我跟滕月的女儿。”


    “啊?”这回就连韩煜都疑惑地伸长了脖子,反问:“谁是韩月?”


    “……”


    林晓赶紧压了压手,坚决不能让昨晚的鸡同鸭讲重现。


    “我来北城前,于玲来了趟家里,她说……”


    每句话都是如实复述,绝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并且林晓还把照片的事也说了。


    韩昭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几人落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上,舒缓的眉头缓缓皱起来。


    “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林晓还没接话,韩北就迫不及待地站出来替小婶作证:“是真的,我都听见了。”


    “我和她做了八年搭档,从来没有任何超越革命友谊的事,从来没有!”


    这句话林晓听明白了。


    韩煜急忙追问:“那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跑家里说那些话?还有那两个女儿又是怎么回事!”


    韩昭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靠着门框。


    于玲所说的那十年其实并没有乱说,只是颠倒了其中的真相而已。


    首先韩昭并没有出轨,明面上的离婚是因为滕月要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们在国外办理的离婚本来就是假的,毕竟两人连国外的身份都是假的。


    至于什么移情别恋,另有新欢,都是特意放出去的烟雾弹。


    而于玲就是那个负责掩护韩昭任务的“新欢”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真相,并且和韩昭假结婚前就已经怀了孕,孩子父亲是谁属于保密内容。


    那个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照片中的大女儿。


    而七岁的小女儿是韩昭和滕月的亲生女儿。


    孩子怀孕纯粹是意外,滕月舍不得打掉,在组织安排下成功生下女儿后送到了韩昭身边抚养。


    这个孩子对外的说法就是他和于玲的二女儿。


    韩煜摸了摸脸,又放下手搓搓膝盖,像是在消化听到的每一句话。


    而林晓悄悄地往门口方向投了眼神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声——对不起。


    来这之前,她心里已经将韩昭骂了千百遍,甚至已经想到要怎么跟他死磕韩北的抚养权问题。


    结果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的真相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哥。”韩煜走到门边,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搓着脚尖:“那于玲为什么会说那些谎话?”


    “她以为你嫂子已经牺牲了。”


    林晓慢慢地理清楚了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


    先是赵远邀请林晓到家里做客,然后发现韩北跟侄女婿长得很像。


    赵老爷子担心侄女做了破坏人家家庭的事,所以连夜托人调查,调查到滕月六年前已经牺牲的消息。


    而这个消息传到于玲耳朵里,她不惜背上破坏他人家庭的骂名也要把这段假夫妻的关系变成真的。


    也许在多年相处中,她早爱上了韩昭。


    “那说这些假话就不怕被你回去之后拆穿?”韩煜问。


    “我不承认不要紧,重要的是上头和你们相信。”韩昭叹了口气拍拍韩煜的肩膀:“能证明孩子父亲到底是谁的人不在了。”


    因为联络员忽然病逝,关于韩昭的审查才会持续了小半年才结束。


    “那她咬死了孩子是你的怎么办?”


    韩煜太清楚有些人弄假成真的本领,要是没有白纸黑字,他们能把死人说成活的。


    “有档案。”


    很简短的三个字,瞬间让韩煜和林晓的心落到了实地。


    于玲完全没料到,联络员的档案里不仅清楚记录了孩子父亲是谁,并且还有回国后对于玲的调查亲笔记录。


    记录中明确说记录了俩人八年间从没有任何超越同志关系的举动,并且一直分房居住。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工作安排下来就回去。”韩昭回到沙发坐下,揉了揉韩北的脑袋:“至于于玲那边,我会向上头报告情况,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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