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桂兰挣了两下没挣开, 头皮传来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涌出大滴大滴泪水, 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不肯松口:“关你什么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要是林主任肚里的娃有个三长两短, 你就等着去劳改吧!”


    黄桂兰急了, 力气远不如曾凤香挣脱不开, 只能抬脚去踹,哪知刚抬起脚就被一膝盖顶了回去。


    “曾班长,你先松手。”林晓眼看黄桂兰的头发被扯掉了好些,忙上去拉曾凤香手掌。


    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影响, 林晓觉得反应慢了不少,两人都扭打上了才反应过来。


    眼下不是打架的时候, 周遭那么多鸡蛋框子,随便碰翻一个就要连带着倒下大片。


    再说那么多人看着,处理不好就得上升到各幼儿园物资分配不平的大问题上。


    其中孙经理被吓得最严重, 惨白着张脸挡在两人中间:“别打了,要打也去外边打,这么些鸡蛋摔碎了其他家幼儿园还咋弄。”


    一语激起千层浪,本来看热闹的其他人也急急忙忙站出来劝架。


    库房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红星幼儿园的采购员黑着脸把黄桂兰拉出库房, 看她还满脸不服气,心里憋着的火一下子就冒出来。


    “人家都说了有指标你还抢,你当自己是省城大领导的闺女?”


    “你怎么不把你爸名头搬出来, 你也知道你爸在省城不管用啊!”


    “今天也就是没出事,要真人家肚里的娃有个三长两短,园长可不会为你说半句话。”


    采购员大姐说的话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不管不顾地骂了许多难听话,可黄桂兰偏偏一声不敢吭。


    “林主任,你没事吧?”


    孙经理一怒之下把其他嚷嚷的人都吼出了库房,才折身回来关切地问起来。


    林晓摇摇头:“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那些。”孙经理摆摆手,又说 :“你手上几条口子一会去卫生院擦点酒精消个毒,你现在是双身子,一定得小心着些,要不然下次见着韩科长我可怎么和他交代。”


    林晓明白了,孙经理是看在韩煜的面子上才留了一批物资。


    孙经理长叹口气,目光看向地上碎了一地的那框鸡蛋:“这框鸡蛋就算在我们供销社的耗损上,我让人重新给你们装一框。”


    自从上次韩煜来讨要中秋物资两人口头客气了句要请客吃饭,没想到过几天他真揣了钱票来供销社找孙经理下馆子。


    一顿饭两杯酒,两人自此算是结下了交情。


    这次本来想借机跟韩煜加深交情,所以特意给林晓留了批物资,谁能料到竟然冒出来个“泼妇”不依不饶。


    事情要真闹大,孙经理给林晓开后门就瞒不住了,他还不得倒大霉。


    与其如此,还不如把鸡蛋算在耗损指标里让供销社内部消化。


    “走,我们去卫生院看看。”曾凤香正整理被扯乱的衣领,一听孙经理说小心,急忙催促:“上车我拉你去。”


    “不用,多大点事。”林晓咧了咧嘴,目光倒是落到框子里:“先看看鸡蛋粘没粘上鸡屎,把能吃的挑出来。”


    “林主任别捡了,我让人抬下去内部消化。”孙经理表情稍缓。


    “碎得不多。”林晓匆匆检查完,把破碎的十几个鸡蛋捡出来放到碗里:“这框鸡蛋就算我们省幼的,中午拿回去我们就用上,也不算浪费。”


    框子里垫了很厚的稻草,一层稻草一层鸡蛋,摔下来就震碎了最上层几个,泼洒出来的最多三四个的量。


    “这事是你遭难,我咋还能让你们吃亏。”


    孙经理这人就是……你奸诈他更奸,你对他真心好的话他也愿意对你真心。


    林晓二话没说就认下了这框鸡蛋,倒是叫他难为情。


    两人推辞来去好几番,最终孙经理决定以瑕疵品价格让林晓搬走那框鸡蛋,又补了五条鲢鳙才算结束。


    全部物资搬上车,林晓站在车后座扶着那框鸡蛋。


    黄桂兰站在库房前的阴影下,因为这出事,他们红星幼儿园被排在了最后,要等其他家都拉完了才能轮到他们。


    红星幼儿园采购员急得抓耳挠腮,却只能无数次跺脚干着急。


    黄桂兰看过来,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下迅速移开目光。


    刚才的失控来得莫名其妙,理智恢复才惊觉自己做了些什么,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桂兰整个身体语言表现得都有些奇怪,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裤缝,像是在搓什么又极其没有频率地加快减慢。


    林晓本来想跟她说几句话,两人虽然不算朋友,但在红日幼儿园上班时也没彻底红过脸,今天她表现得却像是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有些奇怪。


    “快走,回去前先去卫生院一趟。”


    曾凤香已经骑上了车,着急地催促着林晓快坐上车。


    林晓又回头看了眼,心里的怪异更添加了几分。


    “好。”


    黄桂兰没有再看她,眼睛盯着地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扣裤缝的手改成了用指甲刮布料,身体还有轻微地摇晃。


    到了卫生院,大夫清洗好林晓手臂上的伤口,等干了之后两人就才骑着三轮车回幼儿园。


    路上,曾凤香好奇地问起林晓和黄桂兰的关系。


    林晓如实说了。


    “那她今天咋发这么大的火?”连曾凤香都觉得莫名其妙,脚下用力一蹬三轮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抢了她男人。”


    “谁知道呢?”林晓叹了口气,心底还是有些不踏实。


    按理来说不应该多管黄桂兰的事,但一想到她是在幼儿园里上班,心里又总会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曾凤香哼了声:“我一看她就不是好东西,你等着我回去一定要跟朱园长告状,你不知道了吧……咱们园长可护短了。”


    林晓轻笑出声,抬起手摸了摸小腹:“刚才谢谢你护着我。”


    车子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片刻后车轮子才继续转动往前走:“谢啥谢,你跟我是一边的,我不护你护谁?”越说声音就越低了下去:“再说了,你肚子里还有娃娃,不为了你也得为了娃娃。”


    林晓心里暖融融的。


    这个第一天嚷嚷着她小县城来的人,今天为她跟别人打起来。


    三轮车很快回到幼儿园。


    车子还没停稳,曾凤香一看到曾班长等在鸡圈前的小路上,嗷地一嗓子就叫嚷开了。


    “哥,我们让人欺负了!”


    不出两个小时,整个幼儿园都知道林晓让红星幼儿园的欺负了。


    “当事人”林晓没有参与大家讨论,忙完手头工作后就去了很少踏足的保健室。


    保健室的黄大夫听说是东城医学院毕业的正经大夫,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人举报丢了工作,是朱园长去东城公干时经老友推荐,所以才把认请到千里之外的江丰市来当个保健员。


    林晓跟黄大夫交道打得不多,有一次带韩北去保健室看到她正在看心理学书籍,今天遇到黄桂兰这事才想着来问问她。


    保健室里很安静,黄大夫靠坐在窗边看书,桌上的茶杯冒出袅袅热气。


    林晓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黄大夫先抬头从窗户看出来,点了点头后才放下书站起来。


    黄大夫很清瘦,一双杏仁眼看人时总是波澜不惊,透着股说不清的疲倦。


    指节分明的手刚拿起听诊器,抬头只看到林晓身后并没有孩子跟着,一时间有些奇怪。


    林晓坐到办公桌对面,先把早上供销社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遍。


    “黄大夫,我觉得她有些奇怪……”接下来是详细地描述当时黄桂兰的肢体语言以及奇怪表现。


    “……”


    黄大夫静静地听完,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文件柜,从里面抽出本用报纸包了皮的书。


    翻开前,她忽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正在学精神疾病学?”


    林晓笑了笑 :“那天我带小北来看病,正好看到你桌上翻开的书。”


    “这本?”


    林晓点点头。


    黄大夫又看了林晓两眼,才缓缓翻开其中一页:“你懂英文?”


    之所以包着书皮还锁进文件柜就是因为这是本全外文书,属于明令禁止民众传阅的 “禁书”


    林晓一怔,选择了最有说服力的一种说法:“悄悄学的。”


    “看来林主任也是……”黄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深究下去,而是仔细地翻起了书页。


    很快,她从中找出其中一段,指给林晓看:“既然你看得懂外文,那我就不用一一翻译,你看看像不像这种病?”


    躁狂抑郁症。


    这个疾病名词出现,林晓就不由眉心一跳。


    眼下国内根本没有细分的概念,很多种精神类疾病都会被归结成精神分裂,也就是俗称的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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