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削好了吗?”


    “削着呢……”


    林晓在屋里各个角落搜了一圈,把三人的脏衣服全抱出来洗。


    哗啦啦——


    水管扭开,铁管子嘎吱响了一声,光听见动静不见水流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梦里被叫叫醒似的,不情不愿地流出一股细细的水。


    手里的肥皂都被掌心捂得化出层滑腻皂液,最上面的衣服都没被打湿,没个把小时是别想把水盆接满。


    林晓叹了口气,放下肥皂。


    平房的自来水管是前年才刚从家属区接过来,只要那边一到用水高峰期这边就相当于停水。


    “下午我去国营商场转一圈,看能不能买个水缸回来。”韩煜见状,打消了下午休息的打算。


    “好难写。”


    正跟写字斗争的韩北是一点都体会不到大人们操心的事,铅笔在纸上磨了半天,才歪歪扭扭地模仿出一个北字。


    特别是北字弯钩那一笔难住了他,足足描了三遍才觉得跟叔叔写的北字有点相像。


    “不想写了!”话才说完,铅笔尖又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韩北气恼地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我的名字好难写。”


    “才写一个北字,接下来还有个韩字更难写。”韩煜麻溜地从饼干盒里拿出另一支铅笔:“你们老师可是说了要把作业本都写上自己的名字。”


    “小叔,你看我的手都红了。”韩北不管,举起小手张开:“我要是姓王就好了,三个一字再加一竖就行了。”


    “你想姓王?”


    “不想。”韩北撇撇嘴,两只手杵着下巴看韩煜削铅笔:“写名字有什么用嘛……只要嘴巴会叫不就行了?”


    韩煜把削好的铅笔放进饼干盒里,指了指自己身前:“坐过来,小叔教你写。”


    韩北赶紧端着小板凳坐到韩煜身前。


    韩煜握着他的手,右手刚用力皮肤就出现一股拉扯力,特别是虎口处硬邦邦地磨着韩北的小手。


    大拇指再怎么用力,却还是只能张开一半,根本没法用力。


    韩北不舒服地动了动手,铅笔立刻从指尖滑下,掉到了桌上。


    韩煜低头一看,韩北白皙的手背上竟被磨得泛起了片红。


    “小叔,我们再来。”


    纵使是韩北,也懂得手是因受伤才变得很难看,小人儿怕说出来让叔叔难过,忙扬起小脸笑了笑。


    韩煜点了点头,重新把铅笔捡起来。


    林晓拿肥皂的手已经在水管下冲了好久,手上黏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冰冷从指尖蔓延开来。


    以前在县里的武装部,韩北那一手钢笔字在科里都是出了名的,现在却连教孩子写个字都变得困难。


    歪歪扭扭的韩字写出来比韩北自己写的还支离破碎。


    林晓看了会,起身擦干净手。


    “小婶教你。” 林晓坐到韩煜身边,把韩北连带着板凳拖到自己身前,右手握着他的手:“我们先学韩字。”


    “小婶,你的手好凉快。”


    “……”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韩字跃然纸上。


    余光中,韩煜正低头搓着受伤严重的右手,特别是虎口处被搓得发红,又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


    “你就照着这个字写五遍,下午我们去国营商场买水缸。”


    林晓摸了摸韩北脑袋,左手忽然抓住了那只手:“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有。”韩煜下意识缩了下,林晓抓得却更加用力,力气大得直接扯到了面前:“只要手不疼,写字慢慢再练就成。”


    “不疼。”韩煜叹了口气。


    疼是不再疼,伤疤也可以忽略,就是右手始终无法恢复到没受伤前的灵活度,写字写长了手都拉扯得厉害。


    “慢慢来呗!”林晓摩挲着指缝间的伤疤,笑了起来:“再怎么着写字都比小北好看。”


    “哈哈哈。”


    韩北本来好好趴着写字,忽然就被林晓拎出来成了对比那个,急急忙忙地举起作业本:“我写完了。”


    韩煜笑着接过去看:“不错,比叔叔写得好。”


    韩北得了表扬,急于向两人再次证明,抓起铅笔就开始写第二遍。


    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轻轻用笔头挠了挠林晓胳膊:“小婶,生日是什么?”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


    “王明军说他每年都过生日,每个人都有生日,我什么时候过生日?”


    韩煜松开林晓握着的手,轻轻摸了下韩北的脸蛋。


    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六年,却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不是家里人忘记了,而是沉重得不敢提起。


    孩子满一岁当天,哥嫂牺牲。


    孩子或许已经不记得爸妈样子,可对其他亲人来说,却是个无法轻易忘记的痛苦日子。


    所以他们默契地不想回忆那天,却忽略了那天对韩北来说也是个重要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韩北想过生日不?”


    “想!”韩北眼睛顿时大亮, 激动地在小板凳上扭来扭去:“我听王明军说,过生日要吃鸡蛋还有长长的面条。”


    “行。”韩煜翘起唇角笑了笑。


    韩北心不在焉地想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条扭曲的长线:“那我能请国强哥和志高哥来不?”


    “行。”


    韩煜的眼眶发红,怕孩子看出端倪, 忙又右手杵着下巴微微将头转向左侧。


    “那我哪天过生日啊?”


    林晓捏了捏身前白馒头似的脸蛋, 用铅笔橡皮慢慢擦干净作业本上的线:“你是旧历六月十九的生日, 今年已经过了。”


    “啊……”


    语气里浓浓的失望透过双眼传达得清清楚楚。


    林晓笑了:“今年我们补过一个生日好不好?就正好趁明天给你一起过。”


    “也行。”眼中刚熄了的光瞬间又亮起来, 韩北仰头:“那还能吃长长的面吗?”


    “当然能!”林晓想了想, 很快决定出明天的菜单:“明天早上小婶就给你煮长寿面吃, 下午再给你做个生日蛋糕, 晚上还有月饼吃。”


    “生日蛋糕,是不是商店里白色的很大的饼……”


    提到只在供销社柜台里从来没拿出来的白色大蛋糕,韩北激动地跳了起来,跑到桌子对面比划着蛋糕的样子。


    “那再拿两张布票, 给韩北买套新衣服当生日礼物。”


    这话一落,韩北高兴的情绪直接到达了顶点, 边拍手边绕着小桌跑圈圈。


    韩煜握住了林晓的手。


    记忆再痛苦,也不能让韩北活在那种痛苦里,反而更应该让他以后想起那天的第一反应是生日快乐。


    哥嫂已经走了, 他更应该高高兴兴地活着。


    ***


    昨天下午买回来的衣服林晓当时就给洗干净晾着,第二天一早韩北起来就穿上了新衣服。


    “小婶,我去跟国强哥说我今天过生日。”


    “别耽搁时间,一会儿回来吃长寿面。”


    已经在厨房忙活开的林晓探头出来, 笑吟吟地望着蹦蹦跳跳的小家伙走远。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 新凉鞋踩上去一点都不滑,韩北高兴地在地上跑来跑去,转了两圈才去隔壁。


    隔壁大门锁着, 趴在门缝上往里瞧,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在家。”


    分享的喜悦顿时消失了一半,韩北不死心地又往门缝里喊了几声:“国强哥”


    还是没人应。


    倒是第三个院子的刘奶奶正端着稀饭坐在门口,看见他探头探脑就喊:“国强他们一家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去亲戚家过中秋节。”


    韩北很失望地“哦”了声。


    “韩北今天穿新衣服啦!”刘婶子见他嘟起小嘴的摸样,不由笑了起来:“今天是啥好日子 ?”


    白色短袖的确良衬衫,深蓝色短裤,脚上还穿了双新塑料凉鞋。


    韩北又重新高兴起来,挺起胸膛:“今天我过生日。”


    “哎哟!原来是我们韩北过生日的大好日子啊!几岁了?”


    “六岁!”


    明明说的是六岁,可只伸出了一只手掌,末了才发现不对,另一只手急忙加上了根手指。


    “都六岁啦!是个大小伙子了。”


    韩北羞涩地点点头,整理了下衣服,又继续往下走。


    巷子第五家是陈志高哥哥家,韩北还是第一次来。


    他站在门口往上提了提裤子,才抬手敲门。


    “刘奶奶在家吗?”


    “在,哪个?”


    门很快打开,刘大娘手里还攥着锅铲。


    “是小北啊。”刘大娘把大门完全拉开,让出进小院的路:“快进来,刘奶奶煮了菜稀饭,你也来一起吃点。”


    韩北跨过门槛,板板正正地站在院子里。


    “刘奶奶,志高哥呢?”


    刘奶奶的家和他家一样大,三间屋子排成一排,就是院子小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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