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件衣服洗把脸,我给你下面条。”
林晓目光在他略显疲倦的脸上停了一瞬,近了看才发现制服上满是干涸的泥水,身上还隐隐飘来股子……馊味。
韩煜似乎也意识到这点,抬起胳膊闻:“一群大老爷们就是邋遢,出汗都习惯了捂着回家再洗。”说着才难为情地挠了挠脸:“我洗个澡再吃。”
要早知道林晓在他家,韩煜说什么都得在办公室洗个冷水澡再回。
“我去洗澡了。”
望着他逃走般往屋里疾走的背影,林晓那压不住的笑意便顺着眉梢蔓延开来。
背后传来韩北咕咚咕咚喝汤的声音。
“林老师,我想每天都吃你煮的面条。”
碗里最后一口汤下肚,韩北丢下碗就冲过来抱住了林晓的腿,蹭来蹭去的小脸没多会儿就在黑色的确良裤子留下片油印子。
“那你和林老师一起去厨房给小叔煮面条怎么样?”
“好吧。”
韩煜洗完澡出来时,面条已经摆在了凳子上,翠绿的小青菜上还卧了个荷包蛋。
林晓坐在屋檐下,正在给掉毛的毽子重新缝鸡毛,韩北杵着下巴坐在边上眼巴巴地瞅着。
韩煜摸了摸鼻尖,没敢搭腔。
毽子就是被他逗孩子时踢成了两半,这会儿要是搭话肯定又得惹哭韩北。
面条上飘着层金黄色油汤,韩煜端起碗喝下口汤后往林晓的方向看了眼,才挑起面条大口吃起来。
吃完一抹嘴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厨房里只有口刚煮完面条的锅,韩煜在厨房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鸡汤影子,默默地站了会儿后才把锅碗刷洗干净。
“林老师好厉害,哈哈哈——”
毽子又重新腾空起来,毽子上的鸡毛一张一合,像只听话的鸟,绕着林晓上下翻飞。
韩北高兴地在旁边拍着手掌蹦跶,没了一点前几天病歪歪的摸样。
“你做饭手艺好,没想到手还挺巧。”
韩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一大一小,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婶子留了钱票,让我请红棉婶子帮着去供销社买块肉。”林晓停下,稳稳接住毽子递给了韩北:“我去拿吧,免得麻烦婶子。”
“我们一起去,正好带小北出去走动走动。”
这几天生病天天关在屋里不敢吹风,不是母亲抱着就是父亲背着,孩子的鞋底子估摸着都没沾上一点灰。
韩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圈,马上抛下毽子跑过去抱住韩煜的腿。
“小叔,供销社有糖,你能给林老师买奶糖吃吗?”
“是你想吃糖吧?”韩煜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掂了掂:“既然是说给林老师吃,那一会儿你可不能吃。”
“我能吃,林老师吃两颗,我吃一颗行不行?”
离交通局家属院最近的供销社要穿过两条非常热闹的街道,各种国营门市林立,当然买东西的人也多。
韩煜不想让北门那些大爷大娘对林晓问东问西,干脆饶了路往东门出去。
东门外连接着片巷子,空气中煤烟混杂,是清源县很典型的老房屋建筑。
只不过家家户户都把杂物堆在巷子里,导致路窄得连两个人并排走都不行,韩煜抱着韩北走在前头,林晓则提着篮子落后几步。
他们没说话,乍看之下还以为两人不是一路人。
拐进第二条街道时,里边稍微宽了些,韩煜在一排标语前停了下来:“上回的雪花膏好不好用?不好用的话再买一盒,我正好带了工业票。”
“好用。”林晓侧身避开忽然窜出来的自行车,又扯着背身的韩煜也往后退了两步:“能用到年底。”
就在这时,韩煜听见有人喊他。
“韩干事。”
声音从自行车另一边传来。
“郑联络员。”
“咱们俩年纪差不多,叫我小郑就行,叫联络员多生疏。”
说话的男同志说话声音温和,面容清俊,说话时飘来股子淡淡的香皂气味,衬得其气质格外沉静。
他伸出手拍了拍韩煜肩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你也别老叫我韩干事,要论年纪我还比你大半岁,以后就跟陈俊峰一样直接叫我韩煜。”
“好。”郑育民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是带孩子去哪?”
“去供销社买肉。”
“小北。”郑育民目光在韩北红润的脸蛋上掠过,从上衣兜里拿出颗果丹皮:“这个年纪的孩子感冒就容易积食,可以吃些果丹皮助消化。”
韩家有个隔三差五就生病的孩子在交通局家属院不是什么稀罕事,郑育民搬来没几天就听北门的大爷们说起过。
“还不快谢谢郑叔叔。”
就在这短暂的几句话间,一阵从巷子里刮来的风吹过,带来股淡淡的回甘。
用文火慢慢熬煮的当归鸡汤,气味很淡,几乎被空气里的煤烟味所掩盖,只有他这种从小接触药材的人才会对此类气味异常敏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林晓身上。
林晓今天穿着件枣红色开衫毛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衬衣,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香味就是从她身上飘来。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又跟韩煜说话:“我去趟县委家属院。”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县长咳嗽了好些天,我刚好去医院开个止咳的药方子。”
接着郑育民又提到了县委办公室最近要收集各办公室的工作报告,询问武装部那边报告准备得怎么样。
看两人聊起工作来,林晓往前走了一步,从韩煜怀里把韩北接了过去。
鼻尖的香味近了些又很快远去。
“这是我对象,林晓同志。”韩煜很自然地托了下林晓胳膊,笑容爽朗:“她就在咱们县委旁边的机关幼儿园工作。”
郑育民微微一怔,随后便是温和的笑意再次出现在唇角:“林同志你好,每回去武装部办公室都能听到你的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
林晓这个名字最先从陈俊峰口中跳出,而后总是跟各种美食相继出现。
武装部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嚷嚷着让陈俊峰找一个林晓那样的对象,听得一多郑育民脑海里似乎都能勾勒出那个女同志穿着围裙的样子。
林晓微笑点头:“郑联络员在交通局各位婶子心里也很有名。”
昨天曾红棉提了次,后来叶文澜回来后聊天中又提到了好几次,郑育民俨然已经是交通局家属院的焦点人物。
跟长辈们口中人嫌狗弃的“刺头儿”韩煜完全是两个极端。
“哈哈。”郑育民开怀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街对面模糊广播声飘来,郑育民目光掠过韩煜挡在林晓身前的半个身子,冲两人点点头:“那我就不妨碍你们买菜了,材料的事咱们回头再聊。”
“林老师,回见。”
跟林晓微微点头后,郑育民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车流。
韩煜抿了抿唇,往路边跨出步,挡住那走远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点。
“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好。”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朝着供销社走去。
与郑育民的相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湖面,涟漪很快散去。
至于水面下那颗小石子,却就这样留在了湖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红日幼儿园开学这天, 倒春寒依旧还未过去,天空灰扑扑的,像是压在了清源县上空。
校门口早早就聚了好些人,多穿着县委的工作制服, 其中也掺杂着些其他厂子的工装。
大人们大多都认识, 见面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
“老李, 来这么早啊!”
“我家小崽子天一亮就吵吵着要出门, 说是来晚了就只能吃一碗半, 我和他妈都没弄清楚啥叫一碗半。”
被叫做老李的男同志冷得鼻头通红, 早上走得太急连帽子都忘记了戴, 这会儿冻得头皮都发麻。
与他说话的男同志也冷得不遑多让,说话时哈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我家二丫头也是一样。”
两人不由齐齐看向蹲在校门口往里探头的娃娃们,那群穿得圆咕隆咚的孩子们围在一起,就像是窝等待喂食的雏鸟, 各个都伸长了脖颈往校门里看。
“以前上学得哭好几天,今年倒好, 反过来了!”
有家长也与相熟的家长聊着天。
今年这个寒假放得不省心,孩子在家里天天闹腾着要吃这吃那,虽说要的也不是啥精贵东西, 可他们做出来孩子又不吃。
闹了好几天一细问才得知原来他们只是想吃幼儿园林老师做的饭菜。
“前两天实在被我家小兔崽子烦得不行,狠狠心带一家子下了顿馆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肯定说不如林老师做的好吃。”另一个家长连眼皮都没抬就准确说出了正确答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