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三点?”


    接下来的声音异常响亮,每个字都像是把重锤敲响在张丽雯脸上。


    “星期三县纺织厂进行年终安全检查,除临时工外其他纺织工都参与了配合检查,张丽雯同志是临时工,忘记了也正常,但这位女同志我有印象……二纺织车间的优秀职工代表,怎么可能有时间钻小树林?”


    张丽雯心里咯噔一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身蓝色制服可比百张嘴来得有说服力,韩煜语气越是平淡,越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张丽雯脸上。


    “我是县委武装部的干事,大家要是不信可以去纺织厂和县委核实清楚。”


    “我记错了时间还不行吗!是周四……没错是周四。”


    “你胡说八道,周四厂里开表彰大会!”谭翠蓉抹干净眼泪,理智缓缓回笼:“整个车间的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想诬陷我!”


    这话一出,张丽雯彻底慌了,支支吾吾半晌终于挤出句辩解:“我……我可能看错了。”


    事情到这真相已经相当明显……张丽雯在撒谎。


    她所谓的偷人也许只是刚才生气之下的信口胡诌,可这样的诬陷却足以毁掉一个人下半生。


    “看错!”林晓忽然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轻飘飘的一句看错就打算让别人原谅你?”


    前世的林晓就因为一封举报信指控她孤儿身份有问题,名字在留校任教公示期前被悄然撤下。


    林晓在配合调查与自我辩护间心力交瘁。


    哪怕最后查明情况不符实,她还是毅然放弃进入下一关的机会,转身成为了酒店大厨的徒弟。


    被诬陷的无力感上辈子体验得足够多,“看错”两个字才会让她积攒多年的愤怒爆发。


    张丽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指着林晓尖叫:“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你有什么脸,我倒是忘记了你自己也不干净!”


    说着目光刷地看向韩煜:“你是林晓的对象吧?我跟你说上个月我亲眼看见有男晚上送她回来,那个人我知道也是你们武装部的,姓韩!也是个干事。”


    林晓:“……”


    搞了半天,原来张丽雯根本没看出她身边的这个人就是韩煜——韩干事。


    林晓好奇地偏头看向也颇为无语的韩煜。


    仔细这么一看……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平日里工作中的韩煜制服帽子都穿戴得板板正正,表情也总是一本正经板着脸。


    而今天的韩煜应该是实行任务好几天都没刮胡子,棉袄刚才胡乱套上,扣子歪七八扭,加上站姿吊儿郎当,好像确实不像。


    但仔细看的话应该也认得出是同个人。


    除非……张丽雯是个脸盲。


    但想要验证眼下应该没机会,张丽雯这么一说把大家都震住了。


    “张同志说的韩干事……不会就是我吧?”韩煜似笑非笑地指指自己:“据我所知县委里就我一个人姓韩。”


    “……”


    “我送自己对象回家,你去告试试,看谁能管这事?”


    于丽娜一把抓住林晓胳膊:“真是你对象?”嘴里激动地喷出几颗饭粒来。


    林晓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起一小点弧度,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林国东清了清嗓子,把众人视线又重新拉回屋里。


    “老张,这事你看要咋解决?”


    张振国的为难尽数表现在了脸上,她看看哭成泪人儿的谭翠蓉,又看看脸色煞白的张丽雯。


    “这事是丽雯做错了。翠蓉啊!你看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我让丽雯给你道歉,再让她赔你一个月工资,你看这事……要不就算了。”


    林国东呼吸一滞,猛地倒吸了口凉气。


    “老张,你糊涂啊!”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谭翠蓉擦干净眼泪,冷冷地看着张丽雯:“今天要不是韩干事,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她张口一句看错就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张振国的态度寒了她的心,眼神中再没半点愤怒,只剩下一片平静。


    “只要张丽雯还在张家一天我就绝不进张家门,如果要退婚我也同意,明天我就找人把张向辉送的彩礼退回去。”


    说完,谭翠蓉扒开还想上前来劝的钱淑兰就往门口而来。


    经过林晓和韩煜时,她笑了笑,眼睛像是被洗涤过那般明亮干净:“谢谢你们。”


    离开的背影如此拒绝,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我和翠蓉的态度一样,只要她还在家一天我就一天不进家门。”


    张向辉冷冷地瞥了眼张丽雯,抓起谭翠蓉挂在门背后的帽子和围巾,追了上去。


    “造孽啊!”钱淑兰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下:“你是真要毁了这个家,是要逼死你爸妈……”


    林国东摇着头。


    从张振国那句算了说出来他就知道这事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别看钱淑兰和张振国平日没少骂张丽雯,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就能看得出……这个女儿就是被他们惯出张焉酸嘴和一身懒骨头。


    一场闹剧,最终以张丽雯彻底坏了口碑作为结束。


    ***


    大年初五,隔壁一大早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


    张丽雯提着两个行李袋离开了张家,钱淑兰泪流满面地追在后头挽留,还是没能留住她离开家的步伐。


    隔了几天林晓才知道,张丽雯不是张振国两口子赶走,而是自己非要搬去厂子单身宿舍住。


    或许因为没法忍受筒子楼其他人的异样目光,又或许她觉得有更好的去处。


    反正这一走很长时间林晓都再没见过她。


    隔壁愁云惨淡,连带着影响到了林家,让这个年过得蒙上了层阴霾。


    直到开学前两天,迎来了林晓的生日。


    二月十五日,天气晴。


    化雪冷了几天后天气就逐渐暖和起来,倒春寒的绿意间田埂上的油菜花倒是开满了。


    林晓给自己煮了碗卧两个荷包蛋的面条就算庆祝。


    吃完早点就抱着棉被去地坝晒。


    睡了一个冬天的棉被,沉甸甸地板结着,僵硬的仿佛都带了人形。


    走廊里四个孩子排排坐,每人一个高椅子一个矮板凳,齐齐哭丧着脸赶寒假作业。


    不管放在哪个年代,开学才赶作业这道风景似乎从未改变过。


    砰砰砰——


    棒子敲在棉被发出沉闷声响,扬起细细的灰尘。


    “中午吃什么?”


    林云最先抬头,举起只剩下个笔头的铅笔:“我想吃蛋炒饭。”


    大人们一上班,两个堂弟就每天往林晓这跑,一呆就是整天,每回都要曾玉兰来喊才回家。


    日子一长二叔干脆就送了粮食过来,让家里两个小子有脸留下来噌吃噌喝。


    许小梅想了想碗柜里为数不多的鸡蛋,小声嘟囔:“还是吃窝窝头好,鸡蛋留着明天蒸鸡蛋糕。”


    “那剩菜炒饭也成。”


    几个小脑袋越凑越近,声音忽高忽低,最后林云听取了弟弟妹妹的意见,站起来大声地说道:“吃玉米饼子卷剩菜,大姐烙的玉米饼子好吃。”


    可惜他们中午注定吃不上玉米饼子,一道脚步匆匆的人影径直走向了林晓。


    “陈科员?”


    在韩煜住院那段时间林晓和陈俊峰逐渐熟悉,一看他焦急地直舔嘴唇,心里立即咯噔一下。


    “林老师,韩煜昨天半夜接到紧急任务,他让我跟你说一声,生日礼物回来再补。”


    林晓稍稍放下心来。


    可看陈俊峰脚尖不停点着地,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俊峰抬起眼,喉结滚了滚,轻轻点头:“是韩北那孩子……”


    收过年后所有单位陆续都开始上班,韩建军和叶文澜也是如此。


    他们一上班韩北就交给陈俊峰的母亲帮忙照看,可偏偏前几天韩北就有些感冒,赖赖唧唧地特别粘人。


    “孩子早上吃完早饭就吐了,一直哭一直喊饿,可喂什么就吐什么……我们一家子都急得没了主意。”


    生病的小孩本就缠磨人,陈俊峰嘴皮子都哄干了还是没用。


    “我去看看。”林晓立即决定,说着疾步就往自家门前走,交代了弟弟妹妹们两句:“中午你们去外头吃,姐给你们拿钱票。”


    几分钟后,她提了个蓝色小布包出来。


    陈俊峰家住的也是筒子楼,但屋子比林家要宽敞得多,门两边各有一扇窗户。


    哼哼唧唧的哭声从右边那扇窗户里飘出,还有个女声在焦急地哄劝着。


    “韩北乖,你喝点米汤。”


    “妈,林老师来了。”陈俊峰抢步进屋,转过身来赶紧把林晓迎进了屋里:“把孩子抱出来。”


    曾红棉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棉被下的韩北猛然睁开眼睛,一下子来了精神。


    “林老师。”


    林晓快步上前,手背贴了贴韩北的额头,又轻轻扒开眼皮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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