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清源县, 多数时候天都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满了水的棉被盖在脸上,呼吸间都带了水汽。
自从立冬后,水就变得刺骨, 寒气顺着手指钻到骨头缝里, 直冷得人哆嗦。
林晓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 将盖在萝卜地上的稻草放到菜地边晾晒着。
此时不过七点刚过, 幼儿园里就她和江燕萍因为要做早饭来得稍微早些, 眼前除了自己呼出的冷气再也没有其他。
萝卜长势不错, 灰褐色土面撑开无数蓬绿油油的缨子, 拱裂的土地缝隙里露出半截泛绿的萝卜。
估计再过几天就能采摘。
倒是靠近河边的小白菜和菠菜,霜冻过后就开始了疯长,每天都必须采摘捉虫,否则隔天来看有些菜就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不成样子。
林晓利索地摘下一篮子菠菜, 打算早上就给孩子们煮碗面条当成早饭。
巡视完一圈菜地回到厨房,江燕萍那边已经将肉剁成了肉沫。
“林老师, 好像有学生到了。”
“这么早”
林晓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走到办公室往校门口看去,果然能看到校门前有人影晃动。
“我去开校门。”
“你去吧!”
自从孙晓华要照看瘫痪母亲的事传开, 赵秀华主动承担了小班早上的第一节 课,早晨迎接小班的工作就落到了林晓头上。
校门拉开,一个挎着军用水壶的小男孩率先走了进来。
“林老师早。”
“苏兵小朋友早。”
林晓摸摸孩子的脑袋,蹲下身检查孩子的精神状态和仪表。
不知是孩子妈妈还是其他长辈的年轻妇女站得远远的, 这么一半天都没说半个字。
之所以怀疑不是妈妈, 因为苏兵全程和这个妇女都没有肢体接触,更像是有些生疏的长辈。
女人穿着打扮很时髦,黑色皮鞋和黑色皮包一看就不便宜。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 林晓几乎摸清了小班每个孩子的姓名和性格。
苏兵是个很安静的孩子,每天下课自由活动时林晓见他最多只是在操场边走动走动,从来不和其他小男孩一样奔跑玩闹。
“手怎么这么冰?”林晓握了握苏兵冰冷的小手,又仔细观察他的脸。
这一看眉心就忍不住皱了起来,帽子下的小脸和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再翻看手指,指甲盖果然也没什么血色。
“你跟林老师说说,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很累?”林晓温声问道。
苏兵扬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轻轻点头:“早上我想睡觉,可爸爸说不能睡懒觉,我下午就想睡觉……其实早上也想睡觉。”
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虽然回答得颠三倒四,但林晓已经从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林老师抱你去寝室睡会儿怎么样?等吃早饭的时候老师再叫你!”
苏兵忽然回头看去,接着才害羞地点了点头。
林晓把孩子抱起来,对笑容几乎没怎么变过的妇女说:“同志稍微等我一会儿。”
妇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明显透着股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
再次返回校门,妇女冷得已经在原地跳脚。
“您是苏兵的?”
“我是孩子的……后妈。”妇女犹豫片刻才如实开口,并且还特意强调:“我和他爸刚结婚半个月。”
才刚结婚半个月,那对苏兵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有什么了解,林晓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妇女似乎看出了林晓的为难,于是主动开口询问:“是不是小兵有什么问题?”
“孩子爸爸呢?”
“孩子他爸跟着部队进山训练去了,得下周才回。”妇女回。
林晓立即想到了前不久也进山的韩煜,看来孩子爸爸也在武装部工作。
“苏兵小朋友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上医院检查过?”
“……”
好半晌,妇女都没有说话,但表情好像已经说明了很多话。
她安静地垂下眼,脸上纹丝不动的微笑像是焊在了脸上,仿佛林晓说什么都跟她无关而已。
终于,女人开口:“你问我干什么?”语气冷淡。
林晓一哽,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等孩子爸爸训练回来我再跟他说吧。”
“林老师可真是细心。”妇女声音清脆,话里却像是含了小石子,一颗颗地往林晓脸上蹦:“我听老苏说孩子从小爱干净,白净些不是正常事?”
林晓知道再跟她说下去根本无济于事,于是笑着接话:“是我多心了。”
“林老师可别这么说,要是让其他人听见……”妇女视线往经过的父子俩身上瞅去,接着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说完,将提着的黑色皮包往肩膀上一挎,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噔噔噔声逐渐走远。
“林老师。”
小男孩看林晓跟妇女已经说完了话,立即计挣脱开爸爸手,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林老师早上好。”
“赵爱国小朋友早上好。”林晓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要说孙兵是小班最文静的话,赵爱国就是最活泼那个,学校里每个老师都因他的笑声记住了这孩子。
赵爱国的爸爸赵华笑得很是无奈,赶紧揪着儿子衣领往后拽。
“你的水壶和手套。”
一把抢过水壶胡乱地往脖颈上挂,接着迅速冲林晓摆手:“我要第一个去教室打扫卫生,林老师别忘记了我的奖励哦!”
欢快的背影蹦蹦跳跳往教室跑。
赵华笑:“这孩子昨天就嚷嚷着奖励,到底什么奖励让这小子积极得很?”
“学校提倡让孩子们自己动手打扫卫生,表现积极的中午能带两个自己亲手做的杂粮馒头回家孝敬父母。”林晓嘴角不由弯了起来,像被一阵柔和的风吹开条弧度:“赵同志晚饭能吃到赵爱国亲手做的馒头了。”
这份独属于孩子的纯真很快冲散了刚才的不愉快,让林晓冻僵的手也暖和起来。
赵华傻笑了两声,公文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忽然又问:“林老师,苏兵那孩子……”
林晓心头忽然一动。
“苏兵小朋友的脸色看着不对,我就是有些担心,孩子妈妈……好像嫌我多管闲事了!”
“哼!林老师你别管她。”赵华一听这话,脸顿时沉了下去,像是有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要冒出来:“你放心,回头我跟老苏说。”
说着说着赵华忽然又啐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按理说我一个大男人对着个女同志说三道四不好,可我就是看不过眼……”
女人叫方红琴,是苏兵爸爸苏成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看似才娶进门,其实两人私下都勾搭了不知多久,前脚刚和苏兵亲妈离婚后脚就把方红琴娶进了门。
因为这事,县委大院里的同事们没少磕碜苏成。
“对孩子就是饿不死冻不着就行,你看今天小兵穿得不少……棉袄是我们这些老邻居看不过,给孩子匀的旧棉花缝了件棉袄,”
“那吃的方面呢?”
林晓怀疑苏兵应该是缺铁性贫血,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跟营养不良挂钩。
“晚上老苏在家吃饭的话能吃点热乎饭菜,要是碰上老苏出去执行任务……我家那口子说天天就吃点馒头就咸菜。”
赵华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把公文包捏得咯吱作响:“要不是最近这两个月在幼儿园还能吃饱吃好,我瞅着孩子恐怕冬天都难熬。”
连老邻居眼里都有如此深的愤怒,要说苏成这个亲爸毫不知情,林晓不相信。
“苏兵的爸爸呢?”
“苏成……那完蛋玩意儿就是软蛋,方红琴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什么都不管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们这些叔叔婶子。”
林晓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对孩子身体状况的简单忽视,而是包裹在“家庭事务”外壳下的不管不问。
看来,想要从家里着手调整根本不可能。
早餐结束后,林晓把情况报告给了赵秀华。
也是这次谈话,让林晓对赵秀华这个人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赵秀华放下钢笔,脸上是真挚的同情,语气里满是关心:“小兵的情况听着确实让人心心疼,这些情况我都看在眼里。”
林晓嘴唇动了动,刚想提出解决法子,结果就听赵秀华话锋一转:“幼儿园的每粒米和每块肉都是有严格计划,这是文教局规定的纪律……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就违反纪律。”
赵秀华特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语气变得越发沉甸甸的:“我们要是用集体的东西给一个孩子开小灶补身体,上级来查账我要怎么交代?……林老师我明白你的难处,但也希望你理解园里的制度。”
“园长我明白。”林晓点头,没有一句争辩,而是问道:“我绝不动用园里的采购指标,我从家里带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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