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已经开始动摇。
等到普通群众和村民出现时,观众是真坐不住了。
说话时浓重的口音,脸上皱巴的褶子,小动作里透出的不自在。
众人仿佛看到了自己。
于是节目播完,家家户户的电话开始忙了,七大姑八大姨一打听,总能有和愉纫扯上关系的。
家里的大学生们证实了奖学金的存在,名额是真的,钱是真的,说的话也是真心的,没人要求他们替愉纫说话。
愉纫员工激动讲述着公司待遇多好,老板根本不是外界说的那样是剥削人的资本家。
这些人之前不是没说过,但在一边倒的舆论下,发声反而被别人视为同党。
现在风向变了,他们的话终于有人听了。
支持愉纫的声音,像春天化冻的河,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细的水线,后来慢慢汇成流,越淌越宽。
就在这时候,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了,又往上添了一把火。
报纸白纸黑字,抬头是几个部门的联合署名。
工商行政管理局、税务局、物价局、轻工业部……一串红头公章,看着就让人信服。
开篇便明确说明所有调查人员均与林纫芝本人无任何牵扯,确保公正客观。
调查组针对愉纫账目、税务、资质、产品质量逐项核查,未发现违法违规行为。
文章里详细算了一笔账,将愉纫同款面霜在海外和内地售价作对比,便宜了将近一百元,其中固然有少了关税的原因,但是愉纫对于内地还是给了优惠价。
还列出原材料成本,包含了不少上年份的中药材,全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愉纫的定价完全符合国家物价管理规定。
至于姿兰降价、愉纫硬扛高价,文章只说了一句:“不同档次的产品,没有可比性。”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有争议没争议的都查了个底朝天,想挑刺都找不出毛病。
大伙儿发现好像…他们真的冤枉了一个良心企业。
“感情我们被人当枪使了?”
“那报纸上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合着全是编的?”
惨遭欺骗的群众完全冷静不下来,急需找个地方发泄被当傻子愚弄的怒火。
最先遭殃的是最开始刊登报道的报社,群众堵在门口,大喊着“欺诈”“造谣”。
差点没把门给冲了,如雪片一样的举报信不停向华宣部飞去。
暴怒的群众又把炮火对准报纸再三提到的姿兰,一个明明和愉纫不同档次的品牌,竟然仗着他们老百姓不懂关税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要不是公安及时赶到拉起了警戒线,姿兰门店的玻璃橱窗早就被砸了个稀烂。
对于平白被骂了这么久的愉纫和林纫芝,大伙儿更是愧疚得不行,不知道能做点什么补偿。
人家被冤枉了那么久,他们跟着起哄,跟着骂,现在真相大白,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纫芝就在这时宣布要在王府井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先前有关自己的争议做出正式回应,欢迎社会各界人士到达现场,亲眼见证,亲耳聆听。
在这段时间的不停反转中,大伙儿对林纫芝的好奇心早已到了最高点。
别人说了千百句,不如自己亲眼看一次。
也想看看她之前沉默那么久,这次是想说什么。
······
记者招待会定在上午九点,距离开始还有两小时,王府井大街那截特意腾出来的空地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不高,但够宽。正中央立着两支话筒,还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台子两侧拉了隔离带,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手挽手站成一排,维持着现场秩序。
端着茶缸子来看热闹的、扛着相机的记者、拎着录音机的电台人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第573章 这是什么道理
《华国日报》的贝主编站在稍高点的台阶上,身边的摄影记者小金扛着相机,一边找角度一边问:“贝主编,这地方能搭台子吗?王府井大街,平时摆个摊都得审批。”
“平时肯定不行,但这不是情况特殊吗?”
贝主编抬起下巴朝人群努了努。
“这场风波闹到现在,全社会都在议论,上头想拦群众也不答应。这么多人挤在这儿,不出事还好,出了事算谁的?腾个空旷地方出来,至少安全。”
小金点点头,又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
镜头扫过人群,停在其中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身姿笔直,锐利的目光不停巡视四周,浑身上下透着威严和正气。
小金向身旁捅了捅,压低声音:“主编主编,那不是市局的郝局长吗?”
贝主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挑了挑。
郝局亲自来坐镇,可见今天这阵仗,上面也是有底的。
另一边,文字记者小齐正踮着脚尖往某处张望,姿兰大门紧闭,上面还残留着四处飞溅的猩红色油漆。
小齐跟着骂了几句,转头忍不住感慨:“贝老师,您说林同志要是不从商,来干新闻,肯定也能出头,她太会拿捏人性了。”
“您看啊,整场风波,人们怀疑的时候她不吭声,愤怒的时候她不吭声,等到大家最愧疚的时候,她就出来了。
还挑在王府井,这么多人看着。
等会儿她上台表达一下委屈,要是能掉几滴眼泪更好,那些觉得对不起她的人,不得把愉纫的门槛踏破?”
贝主编看着空荡荡的台子,没有接话。
他心里其实也转过这个念头。
可他认识的林纫芝独立、自持,很难想象她会说出示弱博同情的话。
如果林纫芝真这么做了……
贝主编觉得也无可指摘。
人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有些人骂得简直不堪入耳,一个道歉太轻飘飘了。
利益最大化没什么不好,真金白银最实在。
只是这样的话,他这篇报道,怕是写不了了。
《华国日报》是中央机关报,登的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一家民营企业的争议,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能随随便便上版面。
贝主编垂下眼,摸了摸胸前的记者证。
他有自己的职业素养。
手又往下摸了摸,摸到一个皮质钱包,松了口气。
情况有变,幸好他出门习惯带点钱备着。
今天就当以朋友的身份来给林同志捧场,等会招待会结束去买两套愉纫礼盒送家里的母女俩。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有人喊:“来了来了!”
黑色车子远远停在路边,想看得清楚点时,却被几个人影挡住了视线。
林纫芝下车后先回头朝车里伸出手,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搭了上来。
西西白白探出半个身子,完全没有被黑压压的人群吓到,努力扮演小大人绷着脸保持严肃,但亮晶晶的眼睛出卖了他们。
哇~好多人啊,都是来看妈妈的。
林纫芝弯腰轻声对两个孩子说了句什么,西西白白有点不舍,但还是点点头。
松开妈妈的衣角,被吴清薇和警卫叔叔牵着往休息室走去。
走两步又担忧地回头看一眼妈妈。
林纫芝还站在原地,含笑冲他们点头,姐弟俩才继续往前走。
林纫芝站到话筒前,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聚在台上那个高挑的女人身上,来之前怀揣各种情绪,此时都化成了沉默。
“我是林纫芝,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声音透过话筒,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
“之前那么长时间,我没有出来说一句话,不是因为理亏和害怕,只是在风口浪尖上,每一句辩解都是狡辩。我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台下有人面露恍然,微微点头。
“在等待调查结果的这些天里,我一直关注着外界的各种声音,听到最多的一个疑问是‘你们愉纫一个内地厂,凭什么卖得比香江货还贵?’”
林纫芝刻意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有关定价的问题,调查组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这里不再多说。我想说说透过这件事,发现的一个匪夷所思的现象——许多人对国货和港货,似乎存在着双重标准。
香江货贵,那就是高档、洋气、理所当然;内地货贵一点点,就要被铺天盖地质疑你凭什么。”
“我也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国货就不能比港货贵?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跪久了的道理!”
女人的声音不大,台下不少人却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快门声都慢了几分。
林纫芝还在继续:“改革开放,是要打开国门看看世界。但不是打开门之后,就把自己的脊梁骨抽掉。”
“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哪一样不是外国人抢着要的?到了美妆护肤品这儿,怎么就非得低人一等?许多国货卖不出价,不是东西不好,是我们自己觉得它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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