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过来鼓动燕妮:“你也买间呗。钱不够我先给你垫上,回头跟我妈说一声就行,她肯定会同意的。”


    陈家两兄弟早在他哥陈松青结婚那会儿就分家了。


    陈柏青的那份家当都放在他妈那里,林宛棠怕这个儿子脑子哪天又不灵光,替他管着,省得被人骗了去。


    燕妮听他这么说,心里微暖:“那倒不用,我也有钱,我妈说等我结婚就给我。”


    陈柏青同情地看她一眼,两个被家庭制裁经济的可怜虫。


    燕妮读懂他的眼神,长叹口气。


    端起粥碗跟他碰了一下,握紧拳头:“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冼村那边的房子涨价了,到时候让家人们刮目相看!”


    “没错,让我妈知道我脑子开光了,现在可灵光了!”


    碗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


    唐伟明这几天也没闲着,金钱开路的法子他使了个十足十。


    广撒网、托人找关系,转了好几层,终于搭上了一条线。


    省外经贸委下面一个分管外资审批的副处长,姓梁。


    饭局设在珠江边上的一家酒楼,包厢内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唐伟明出手阔绰,烟酒茶外加厚厚的几沓钱,梁处长推让了两回,笑眯眯地收下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梁处长拍着胸脯道:“唐老板放心,你们来投资,我们是欢迎的嘛。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我帮你们协调。”


    唐伟明趁机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梁处长仗义。说起来,还真有一桩小事。我们在外资窗口办手续,遇到一个姓燕的小干事处处刁难,态度嚣张得很。”


    “梁处长,我自己倒不介意,可其他来投资的外宾会怎么想?”


    梁处长放下酒杯,语气严肃:“这怎么行!服务外商是咱们的基本态度,谁给他的胆子刁难你们?唐老板你放心,我回去查一查,该教育的教育,该处理的处理。”


    唐伟明心里舒坦了不少,又敬了梁处长一杯。


    梁处长随口一问:“对了,他因为什么事跟你们起冲突?”


    唐伟明也不隐瞒:“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愉纫的股东信息,结果她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当场翻脸。”


    “愉纫?”梁处长手里的酒杯顿住了,“你们打听愉纫做什么?”


    唐伟明没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就是好奇。愉纫做得那么好,股东背景肯定不简单。我们想认识认识,说不定还能合作。”


    梁处长心里一个激灵,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刚才说那个窗口的干事,姓燕?燕子的燕?”


    “对,就是她。”


    梁处长脸色一变,抿了一口酒,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脑子里转得飞快,愉纫、股东、姓燕。


    几点连在一起,他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京市最高层圈子里的事他是够不着,但他常跟合资企业打交道,对于愉纫的事儿知道点皮毛。


    唐伟明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梁处长,有什么问题吗?”


    梁处长回过神来,赶紧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唐老板,我跟你说个事儿啊,内地的规矩跟香江不同。”


    “像是工商局的股东备案信息,那是保密的,不能随便查。你们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可以理解。不过这个事儿吧……”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看在对方出手大方的份上,还是提醒了句。


    “我劝你们别再打听了。安安心心做自己的生意,比什么都强。”


    唐美琪在旁边听了一晚上,早就耐不住了。这会儿见梁处长吞吞吐吐,说半天还是什么信息都没透露,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


    “行行行,愉纫的事不能说,那别的总能说吧?我跟你打听个人,林纫芝,你认识吧?就是那个苏绣很厉害的。她什么来头?”


    “你既然收了我们的钱,帮我个忙总不过分吧?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梁处长杯里的酒猛地在红桌布洇开。


    他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声音都变了调,“我吗?让我去教训林纫芝?”


    见对面两人满脸的理所当然,他心脏快跳到嗓子眼。


    这对兄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动林纫芝啊!


    不说京市那些他够不着的高门大户,就他的上级都曾经是在林纫芝姑妈手下干活的!


    特区管委会一些权限还在省外经贸委之上。


    梁处长瞥见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进包里的红包,后背冷汗直流,这是买命钱啊。


    他唰地站起来,红包往前推了推:“唐老板,这钱我不能要。你们的事儿,我帮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唐伟明愣住了:“梁处长,你这是……”


    “对不起,我先走了。单我来买,你们慢用。”


    梁处长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步子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


    “梁处长!梁处长!”


    唐美琪追了两步,走廊上哪还有人影。


    这要是搁在以前,唐美琪早就摔杯子骂人了。可这一个多月下来,再蠢的人都能看出来,内地的情况跟香江不一样。


    在这片土地上,很多事情靠钱是走不通的,甚至你想送钱都送不出去。


    她略带不安:“阿兄,怎么办?”


    唐伟明靠在椅背上,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他烦躁道。


    愉纫股东没搞清楚,窗口那个姓燕的不知道是什么底细,现在林纫芝好像也大有来头。


    原以为内地是一片待收割的韭菜田,拿着镰刀进来就行了。可现在才发现这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兄妹俩又一次无功而返,车子在白天鹅宾馆门口停下。


    唐美琪的高跟鞋踩在大厅,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心里烦躁得很,只想回房间泡个热水澡,把这一天的糟心事都冲掉。


    还没到电梯口,两个大高个男人突然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一左一右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唐先生?唐小姐?”


    唐美琪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谁?”


    男人没回答,只道:“有人想见你们,请跟我们走一趟。”


    唐伟明不屑,拉着妹妹就想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故意撞上他们的肩膀,瞬间的反弹力像撞上一堵水泥墙。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公共场所,你们要是……”


    下一秒,腰侧有一个尖锐的硬物,隔着薄薄的衬衫,抵在皮肤上。


    他瞬间噤声。


    “请吧。”


    左边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伟明深吸一口气,看了妹妹一眼。唐美琪脸色惨白,拽着他胳膊的手都在抖。


    他咬了咬牙,迈开了步子。


    车子七拐八拐,在一栋花园洋房前停下来。


    两个大高个一左一右,把唐家兄妹夹在中间,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进了客厅。


    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角落里摆着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灯光昏黄,照着沙发上那个坐着的男人。


    男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微微凹陷,眼珠子漆黑。


    唐美琪只看了一眼,浑身鸡皮疙瘩瞬间起来,像被蛇盯上一样。


    唐伟明下意识把妹妹往身后一挡,努力挺直腰板,稳住声音。


    “你们是谁?带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光天化日,不对,大晚上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说完,客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声,大高个沉默地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等到兄妹俩腿都开始发抖时,沙发上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唐伟明,唐美琪。八天前从沪市来羊城,住在白天鹅宾馆519、520。托人找了一个姓高的中间人,转了三层关系,请了省外经贸委的梁处长吃饭……”


    不紧不慢把两人这段时间的行程全说出来,精确到见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


    唐伟明声音发紧:“…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理他,淡淡道:“你们找再多层关系都是白费。在粤省,在整个内地,没人敢帮你们。”


    他欠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报纸,甩到唐伟明面前。


    食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你们不是想知道愉纫背后另一位股东是谁吗?喏,就是她。”


    唐美琪鼓足勇气从哥哥身后探出脑袋,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愣住了。


    头版印着先进创汇企业表彰大会的照片,三个人正在笑着说什么。


    左边是她认识的陆申甫,右边那个年轻女人她也认识,林纫芝。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她是做苏绣的,怎么会是愉纫的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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