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再往深里看,不管是纯义务的政治任务,还是真金白银往外掏的捐款,每一项算下来,她其实从来没亏过。


    不是说她虚伪,但她也确实不像外人以为的那般无私。她属于那种就算做好事,都要选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来做的人。


    于光脑子里转了一圈,既然关键不在孙长海这人身上,那林纫芝看中的……是时装队?


    想到这儿,他为自己做对决策暗自庆幸,同时不禁为孙长海捏了把汗。


    还好这家伙是个记恩的。


    要是林纫芝又是帮忙请老师、又是帮着解决编制,他有机会却没想着人家,那这段交情怕是早走到头了。


    孙长海不知道于光心里这千回百转,几句话聊下来,他看出于光跟林纫芝的关系好像还没自己熟络。


    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眯眯地继续说,“可不是嘛!那时候上面都下最后通牒了,诶,您猜怎么着?”


    “好巧不巧,林同志正好来沪市探亲了!算起来,这是她第二次救我于危难了。就冲这恩情,您说我有好事能不想着她吗?”


    于光点头,语气诚恳:“是这个理儿。”


    两人都有心处好关系,一来二去,谈话氛围融洽得不行。


    ……


    林纫芝刚挂断电话,门外就响起了孙长海的大嗓门,人影儿还没见着呢,声音先扎了进来。


    “林同志!我来哗啦哗啦您啦!”


    林纫芝走到门口,闻言好险没被绊一跤。


    一坐定,孙长海茶都顾不上喝,一五一十先把事情倒了个干净。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到时候姑娘小伙们就穿您设计的衣服去西苑了。”


    说完又感慨起来,“林同志,我就说吧,You di da di da me, I hua la hua la you. 这不,机会就来了。”


    越说越为自己终于能报答恩人而高兴,孙长海整个人又开始模仿水流的扭动,欢快的像海里的浪花。


    林纫芝:“……”


    两年未见,孙经理的英语水平还是如此抽象。


    那些打不倒她的,一直在打她。


    好在她也不是毫无长进,经历过周湛的翻译攻击,她的承受力大大增强。


    这会儿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着夸奖:“孙经理,您记性真好。”


    又和他道谢:“有劳您还惦记着我。不过你和于部长是约好的吗?我刚挂断他的电话。”


    孙长海嘴角一僵,强颜欢笑:“哈哈,是嘛。”


    心里却已经疯狂抱头尖叫,原以为自己一出轻工部大门就急吼吼跑来报喜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还是被抢了先!


    天杀的于光,面上和他称兄道弟,私下邀功跑得比谁都快。


    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这种老实本分、没有弯弯绕绕的人,难怪官做得没人家大。


    老实人赶紧跳过这话题,问道:“对了,您这儿有合适的衣服不?不用非得一个系列,能穿就成。”


    “还真有。最近愉纫那边事儿不多,我闲着也是闲着,随手画了几套春装。”


    林纫芝边说边带他来到三号衣架前,这里挂着的正是她专为西苑演出准备的“陌上春”系列。


    孙长海顾不上说话,眼睛被眼前各色衣服勾得死死的。


    都是干服装的同行,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就想上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这不是自己地盘,连忙刹住。


    林纫芝笑道:“想摸就摸,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


    孙长海这才放心,一上手就发现了布料的不同,触碰的动作愈发轻微。


    他在衣架前一排一排走过,一件一件地看过,从配色、版型到各种独特的设计细节,越看越咂舌。


    之前广交会给丝织厂设计的还是限制了林同志的发挥,现在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了,人家高定设计师的真本领就显出来了。


    那颗服装公司总经理的事业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林同志,您看啊,咱们之前江南系列风靡全国,现在形势更好了,要不咱们再合作一把?你负责设计,我负责投产销售。我看也不是不能从羊城货嘴里撕下一块肉来。”


    羊城凭着靠近香江地缘优势,又有高第街这个全国服装批发集散地,个体摊档干得风生水起。


    香江那边流行什么,不出半个月就能在羊城街头看到同款,再顺着铁路线往北铺。


    羊城货质量可能比不上国营厂,但胜在生产快、成本低,款式新颖,价格便宜。


    逼得不少服装厂仓库积压成山,甚至有取代沪市货、成为全国时尚风向标的趋势。


    沪市服装公司是行业老大哥,厂子规模大,现在又有全国第一支时装表演队撑着门面,暂时没受太大影响。


    但孙长海眼馋那利润啊。


    他心里清楚,国营厂体制僵化、管理层级冗长,打价格战是死路一条。


    要想压过南方货,唯一的出路就是款式比他们时髦,设计比他们超前,让消费者觉得多花几块钱也值。


    不顾孙长海眼巴巴的眼神,林纫芝婉拒了。


    凭着她的背景和超越时代的眼光,存折上那个“1”早已写好,后面加几个零不过是随她心意。


    她本身做的就是高端定制,要是再加上孙长海的生产线,到时就真的是高中低端一手抓,国内服装市场几乎能被他们通吃。


    但人要懂得知足和适可而止,太过贪心、所有好处都要搂进自己怀里的人,迟早会把路走绝。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给别人留一口饭,自己的饭才能吃得长久。


    孙长海又劝了句,见她是真的主意已定,遗憾地收了话头。


    两人约好时装队来工作室试衣服的时间,孙长海才告辞离开。


    第517章 西苑时装演出


    五月十三日,西苑。


    一辆接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驶抵小礼堂门口,开关门的动静压得极低。


    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身姿如松,目光如电。没有多余的人影走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屏息的肃穆。


    后台,时装队的姑娘小伙们早已打扮穿戴整齐。


    反复拂着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镜子第无数次检查妆容、想要喝点水转移注意力又怕误了事……一个个坐立不安。


    徐萍萍手心全是汗,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画了淡妆的脸,突然生起一股陌生感。


    “林老师,我、我们…真的被邀请来西苑表演了?”


    有人小声问,语气里满是不真实。


    林纫芝拍拍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是。你们不仅被邀请了,而且马上就能见到领导们了。”


    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沪市时装队走到今天,从组建到现在,想想那些流过的眼泪和汗水、挨过的白眼和谩骂,你们配得起这份荣誉。


    你们是第一个走进西苑的时装队,现在是最该昂首挺胸的关键时刻,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让领导们看看,时装表演也可以是高雅的。”


    这些话像一把火,猛地窜进了每个人的胸膛。


    那些骂声又浮上心头,“伤风败俗”这四个字,他们听过太多次了。


    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家里人被邻居问“你家孩子怎么干这个”,连报社都有人写文章批评。


    他们是咬着牙熬过来的,从没人理解的骂声里,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国家的最高政治舞台。


    今天这一场,不光是他们自己的事。


    全国有多少同行在看着?


    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果然上不了台面”?


    又有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等着时装表演被正名?


    前方还有更美的春色,他们才刚刚起步,不能倒在这里。


    林纫芝看着这群年轻人眼里燃起的光,暗暗松了口气。


    她故意说那些话,就是要他们把压力转化成一股冲劲。


    时装表演不是穿一件漂亮衣服在身上走两步那么简单,是要展示态度的。


    她作为“陌上春”系列的设计师,要的不是温顺含蓄的衣架子,而是要看到她们身上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生命力。


    队员们最后一遍调整好衣装,跟着指引的工作人员往外走,没有人再说话,但空气中的战意一触即发。


    灯光亮起的那一瞬,第一个时装演员踩着节拍走了出去。


    徐萍萍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睛望着前方,目光里没有无措慌张,只剩下笃定。


    台下的领导们第一眼就被这群年轻人的眼神吸引住了,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光,不卑不亢。步履间是从容的自信,偶尔和台下的目光对视上也不闪躲,皆是坦荡和力量。


    紧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柳黄、酡颜、天青、苍绿、芸黄,一件一件铺展开来,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模特们穿着这些颜色,不疾不徐地走在台上,不像在走秀,更像是行走在春天的阡陌上,自在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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