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林纫芝这样只带过一两年课的老师,不出席也没什么。


    可班长和学委提前好几天就代表全班找上门了,还非常郑重地手写了邀请函。


    同学们的一致想法是老院长可以不来,但林老师一定要来。


    回首这四年的青葱岁月,清贫和刻苦是不变的底色,而林老师无疑是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学位服,没有学位帽,大家不约而同穿着白色衬衫,咔嚓声里,封存了此刻众人脸上洋溢着的激动和幸福。


    不少男生的头发又厚又长,在校理发店剪一次六毛钱,够在学生食堂吃三顿饭了。


    可能老师对第一届学生的感情总是不一样,散场后老师和领导们逐渐散了,林纫芝没急着走。


    她怀里捧着一束花,奶白带点鹅黄,扎得松松散散的,几片绿叶点缀其中,看着像是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每个过来和她告别的同学都递上一朵,再附一张自制的花笺,上面的话简单朴素,除了开头的名字,便是一两句祝福。


    可收到的人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闪着惊喜填满的光。


    几个感性的女生攥着花梗,说“谢谢林老师”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紧。


    男同学们更多是羞涩和手足无措,接过花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辈子头一回收到女同志送的花,别说收了,他们自己都没送过花给别人。


    班长低头闻了闻,是一股清润的甜香。


    “林老师,这是什么花呀?我在崇文门没见过。”


    “小苍兰,家里花房剪的。”


    林纫芝笑了笑,又想起清晨的事儿。


    今早出门前,林纫芝拿着剪刀往花房走,西西和白白一人抱着个小篮子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林纫芝不敢给他们用剪刀,弯下腰,很是认真地交代:“宝宝们,你们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对不对?帮妈妈找找哪朵花开得最好看。”


    两个胖宝宝拍拍小肚子,兴高采烈地接下任务,立刻在花丛里转悠起来。


    小短手指来指去,找到一串开得正好的小苍兰,很是积极伸出肉窝窝的手稳稳地托着。


    林纫芝闻声上前,看着他们严肃的小脸拼命忍住笑,小心避开扶着花茎的四只小肉手,剪刀咔嚓一声剪断。


    “宝宝做得真棒,是妈妈的好帮手。”


    西西白白笑出小梨涡,接过剪下的切花放进自己的小篮子里,又兴冲冲去找下一朵。


    回到客厅,西西负责挑缎带,白白负责往花茎上系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都系得很认真。


    “妈妈,你要送给谁呀?”西西歪着脑袋问。


    “送给哥哥姐姐们,他们要毕业了。”


    白白把手里系好的放到一边,好奇眨眨眼,“什么是毕业?”


    “就是要离开学校,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林纫芝笑着提醒,“宝宝你们六月份也要从幼儿园毕业啦。”


    两只胖宝宝动作一顿,吓得齐齐摇头,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埋头钻进妈妈怀里。


    “不要不要!宝宝不要毕业!”


    “宝宝要读一辈子幼儿园。”


    比起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见不到爸爸妈妈,连幼儿园笨笨的小朋友都变得可爱了。


    林纫芝愣了会儿才明白他们的担忧,不由失笑,小孩子的脑回路都这么跳跃的嘛。


    搂着软乎乎的小团子们晃了晃,低头亲了亲小脸蛋,“妈妈已经找好宝宝们的小学了,离家里不远,每天都可以回来。我家宝宝这么聪明可爱,妈妈一天见不到就要想念,哪里舍得让你们去很远的地方。”


    西西和白白这才放心,脸上小梨涡又露了出来,黏糊糊赖在妈妈怀里,直到上学时间到了才肯松开。


    想起一双宝贝儿女,林纫芝眼里和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接过花束的学生被这一笑晃了眼,人比花娇的具象化。


    林老师家的孩子大家还有印象,大一的时候,林老师有时会带着他们来学校散步。


    两岁多的宝宝穿得圆滚滚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小屁股一扭一扭,身边牵着的狗都比他们大。说是遛狗,更像是狗狗们带着孩子在玩。


    那时候同学们私下讨论最多的,除了猜测明天林老师又穿什么漂亮衣服,就是羡慕那两个白团子有个这么优秀温柔的妈妈。


    怀里的花束一点点少下去,学生们看着林老师被寒风吹红的鼻尖,没再沿着话题往下说,三三两两告别离开。


    “林老师,我们走了啊。”


    “再见,林老师。”


    林纫芝冲他们挥手:“再见。”


    “以前每次都是你们看我走出教室,最后一次让我来看你们走。”


    第459章 周叙婚礼(二合一)


    一群人走出好一段路,肖静宜忍不住回头,林纫芝还站在原地,笑盈盈望着这边。


    和记忆里一点点叠上了。


    初见时她推门走进来,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后来她温柔地问不起眼的自己,愿不愿意来当助理;再后来在丰泽园吃饭招呼大家多吃点,全班满当当塞满了一辆公交。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似的,眨眼间已是片尾声响起。


    肖静宜手指轻轻按在眼睑上,试图把那股汹涌的热意压回去。


    她低下头打开花笺,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娟秀隽永的字体,一笔一画像枝头的花苞,精致又有风骨。


    静宜同学,毕业快乐。


    一月的京市寒风料峭,枝头已露春意。


    活着的花有一万种开法,那些世俗的期待,从来不足以限定你的花期。


    只管去奔赴人生的旷野,无论你扎根何方,至若春和景明,你的春天一定不负等待。


    映入眼帘的字迹逐渐模糊,左下角几笔勾勒的迎春花,也糊成了一小团淡黄。


    肖静宜把花笺贴在胸口,眼底的热意化作暖流,漫过心口。


    对她来说林老师就是天边的皎皎明月,高洁清冷。她有幸被洒下的清辉照亮,望见过苍渺的天空,那时星辰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她成为不了月亮,但会揣着汲取来的微光在漫长岁月里往前走,努力成为别人生命里的星星,哪怕只能照亮脚下寸地。


    旁边几个其他系的学生一直没走,站在边上看完了全程,眼神里带着羡慕。


    林纫芝收回视线,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手里还剩四五朵鲜花,往旁边看了一眼,笑着朝他们招招手。


    那几个学生互相推了一下,有个胆子大的先跑过来,双手接过去,笑得眼睛弯弯:“谢谢林老师!”


    剩下几个也跟过来,一人领了一朵,道谢后捧着花回到自己班的人群里,举给同学看,一脸得意:“林老师给的!”


    “这是小苍兰,没见过吧?真香啊。”


    有人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眼往停车处走去的背影。


    长叹一声,说起四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咱们怎么没摊上这样的老师啊。”


    眼镜男王老师脚步匆匆往办公室走,耳边还回荡着路过林纫芝时听到的那句“家里剪的小苍兰”。


    前几天他去崇文门买年宵花,国营花店里摆的都是水仙、腊梅、银柳,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书上见过小苍兰,这花一月根本不到花期,除非得在温室里提前种、提前催。


    林纫芝却说是家里剪的,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有温室花房?


    柯玉音正在收拾东西,看他进来,没抬头,自顾自忙活。


    眼镜男老师环顾一圈,目标明确快步上前,语气染上几分急切:“柯老师,你知道林老师有什么背景吗?”


    柯玉音手上动作顿住,眨了眨眼,笑了:“你猜?”


    她这莫测高深的神情加深了眼镜男老师心里的猜测,他转身到自己桌位,拉开抽屉翻出几袋准备带回家的东西。


    折身把点心袋子往柯玉音桌上一放,又去隔壁桌和栾允中桌上放了一袋。


    “什么意思?”柯玉音抬头看他。


    眼镜男老师扶了扶眼镜,笑得温和:“快过年了,大家当同事这么久我还没送过东西,买点稻香村的点心聊表心意。”


    顿了顿,“我过去有做得不成熟的地方,希望大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


    栾允中看了一眼那袋点心,又看向柯玉音,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铁公鸡这是给封口费?”


    办公室很是安静,眼镜男老师还在那儿等着,另一位老师打破尴尬氛围,“谢谢王老师的点心,你太客气了。”


    眼镜男老师又望向剩下两位。


    柯玉音拿起点心袋晃了晃:“谢了,新的一年吃一堑长一智吧。”


    栾允中也跟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眼镜男老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的笑也自然了些。


    柯玉音继续收拾东西,今天过后她也要开始放寒假了。


    其实她并不确定林纫芝到底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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