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美琪继续发泄:“你再看看那个北姑林纫芝,她凭什么?就凭一幅老土绣花,被日落国首相捧一捧,整个香江艺术界都当她係宝!”


    说到这儿,她咬牙切齿。


    这时期的部分香江人,对内地有多歧视看不起,对宗主国日落国就有多谄媚奉承。


    日落国推崇的,那必然是好的;日落国看不上的,那就是垃圾。所以林纫芝在香江艺术界,莫名其妙地评价挺高。


    唐美琪再怎么看不起苏绣这种老土文化,再怎么看不起大陆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来拍这张照片。


    等照片见报,香江人看到她的作品和林纫芝的挂在一起,她唐美琪的身价,自然要重新估量。


    想到这儿,她迫不及待地问:“阿兄,我们明日就走啦?这里什么都没有,闷都闷死。”


    八一年的大陆,在她眼里就是个落后贫穷的地方。没迪厅、没酒吧、没夜店、没西餐厅,连像样的咖啡馆都找不到。


    街上的人穿得灰扑扑的,看什么都新鲜,跟乡巴佬进城似的。


    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回去我就把照片投给报社,”唐美琪已经开始盘算,“大肆宣传一下,我同林纫芝的作品,一齐挂在锦江饭店,同位置!”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陆爷爷知道我的作品进入锦江,说不定也会高看我一眼。”


    唐伟明却摇了摇头。


    “不行。”


    唐美琪一愣:“怎么说?”


    这本来就是他们一家人商量好的,出国学艺术,等她名气上来了,拍卖画作就是最隐蔽的门路,雅贿、洗钱都顺理成章,家里生意的灰色收入也能多条渠道。


    唐伟明放下腿,坐直身子,开口却是另一个话题:“你想想,陆爷爷平时对我们怎样?”


    唐美琪撇撇嘴,没说话。


    陆老先生对他们兄妹俩,向来不冷不热。为了讨他欢心,两人硬是逼着自己苦学普通话,装作喜爱大陆、一心盼着回归的模样。


    可即便逢年过节难得见上一面,老两口对他们也始终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这次肯托他们来大陆办事,已经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如果明日就走,”唐伟明慢慢说,“事情办得匆匆忙忙,陆爷爷只会觉得我们应付差事。”


    “但係如果过几日再走,”他顿了顿,“我们认真考察、深入了解,办得妥妥当当,陆爷爷听在耳里,印象就唔同。”


    唐美琪听懂了。


    把这件事办得让陆老先生满意,这样才会对他们另眼相看,以后才会把更多事交给他们。


    “好,就听你嘅。”


    她又想起什么,“唔知那个短命仔怎样了。”


    晚风从没关严实的窗户里钻进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唐伟明笑容一点点淡去,眼神冷了几分。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的人就是姑妈的儿子、自己的表弟,陆俊朗。


    在七一年新婚姻法实行前,香江纳妾是合法的。偏偏从陆老先生到陆先生,父子俩都是死心眼,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


    长辈慈祥、父母恩爱、偌大的家产和无条件的爱,全都汇聚在陆家第三代独苗苗陆俊朗一个人身上。


    过满则溢,可能老天也看不惯吧。


    在某次例行体检中,陆俊朗被查出患有隐匿性的心肌病。他的父母前往国外请专家,不幸遇上飞机失事,双双身亡。


    在那之后,陆俊朗一直沉浸在内疚悲痛的情绪里,病情愈发严重,甚至到了身体无法支撑动手术的地步。


    他们唐家在香江最多算是三流<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可陆家不一样,旗下产业地产、酒店和百货无数,是香江豪门金字塔最顶端的那几家。这还没算陆老先生的妻子,易老夫人名下的产业。


    比起香江其他豪门几房人斗得你死我活、尔虞我诈,陆家和易家人员稀薄得可怜。现在除了老两口,就剩一个病殃殃的孙子,清静得令人惊讶,也让人垂涎。


    陆俊朗长大后,每次出现在人前都是那副优秀沉稳的继承人模样,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唐伟明清楚对方身体每况愈下。


    这次要不是他突然又晕厥,陆老先生也不至于临时把视察的事托付给自己。


    “美琪,等返回香江,你往医院跑勤点。”唐伟明吩咐。


    他估计陆俊朗撑不了几年了,陆家和易家那么庞大的资产,总不可能全捐出去吧?自己阿爸是陆俊朗的舅舅,他们一家就是陆俊朗最亲近的人了,他不给自家又能给谁呢?


    唐美琪认真应下,伏小做低一段时间,换家财万贯一辈子,这笔账她算得清楚。


    商定妥当,唐伟明重新靠回沙发上,二郎腿抖个不停,眼睛不时瞟向旁边的电话。


    “铃铃铃——”


    唐伟明迅速抓起话筒,听着那边传来的声音,面上看不出喜怒。


    “好,我知了。不用再盯着了,撤回来吧。”


    唐美琪急忙凑上来,“怎样怎样?短命仔活着吗?”


    “真係好命。”唐伟明放下电话,神情莫测。


    陆俊朗就阿爸一个舅舅,可阿爸膝下子女众多,其他几房的人早就虎视眈眈。要是陆俊朗真有个好歹,他们大房子女却在内地,难免失了先机。


    不想陆俊朗出事是真,得知他平安无事,心里的复杂也是实打实的。


    第415章 照片登报营销


    香江,某家私人顶级医院。


    走廊里几步一个黑西装的保镖,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的脚步声。


    病房门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易老夫人和陆老先生同时起身,目光紧紧盯着他。


    “易董、陆生,少爷情况稳定下来了,就系……”


    医生顿了顿,在老两口紧张的眼神下,缓缓说完,“少爷心衰越来越严重了。如果再唔做手术,恐怕撑唔过三十岁。”


    而陆俊朗,今年已经二十八了。


    易老夫人身子一颤,被丈夫搀扶着才不至于立刻倒下。


    陆老先生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侧头看向一旁,助理立马上前。


    “陆董,史密夫医生同他的团队做了风险评估和术前推演,以少爷目前的身体情况,手术成功率极低。”


    史密夫医生,全世界心内科最权威的专家。连他都这么说,基本就宣告了结果,如果强行做手术,可能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易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掌心湿漉漉一片。


    陆老先生挥挥手,医生等人安静退下,秘书和保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守着。


    陆老先生搂着妻子肩膀坐下,老两口十指相握,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压抑的抽泣声。


    走廊空空荡荡的,紧贴的怀抱传递着热量,身体还是从头凉到脚。


    不知安静了多久,易老夫人擦了擦眼角,嗓音沙哑:“同小朗实话实说吧。”


    “好。”陆老先生沉声。


    病房里,陆俊朗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精神却还算好。


    听完老两口的话,清俊男人默了默,轻轻叹息:“仲有两年啊……”


    他很快收敛情绪,看了眼时间,不放心地问:“阿爷,您唔系要返沪市咩?这事这么重要,您派谁去了?”


    “病中还在操心。”陆老先生给他提了提被子,语气无奈。


    “我派咗伟明去,美琪好似都跟着去玩。你唔使担心,他们知道我对大陆的重视,会办得妥帖嘅,可能要多等几日才回来。”


    陆俊朗点点头,没再多问。


    距离新界租期届满只剩十六年,华国和日落国开始就香江前途秘密接触。对于城市将来的命运和走向,无数香江人迷茫又无措。


    不少中产与富豪开始移民枫叶国和袋鼠国,慌慌张张想找个退路。而看得清形势的商人早早向大陆示好,和内地合作投资。


    陆老先生更是等这天等了几十年,在内地政府伸出试探触角时,第一时间带头积极响应,锦江饭店的翻修捐资只是个开始。


    为了表明他的态度和重视,前期的商业谈判都是陆老先生亲自出马。到最后视察环节,突发意外去不了,就选了唐伟明这个勉强能沾上点亲戚关系的后生仔。


    易老夫人没忍住,眼神担忧:“小朗,你怎么打算的呢?”


    陆俊朗从思绪中回神,对上二老担忧的目光。


    他笑了笑,握紧阿嫲的手:“阿爷、阿嫲,我想去大陆走走,亲眼看看爷爷念了一辈子的家乡,看看咱们的祖国。”


    握手的力度紧了紧,“等返来…我就做手术。”


    易老夫人眼眶又红了,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笑:“好,小朗想去哪儿,阿爷阿嫲就陪你去哪儿。”


    陆老先生大手叠上去,把底下两只手一起裹住,宽厚有力,像山一样。


    “那你这段时间就要好好养身体,”话说得严肃,掩不住心疼,“可唔可以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工作。”


    陆俊朗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双手抱头做投降状:“知啦知啦,阿爷越来越啰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