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道线,东边食堂,右边仓库,隔了老远。我让人在食堂后厨加了防火门,那粗烟囱管子直接通后墙外边,连灶台底下都垫了防火砖。”
她看着林纫芝柔和的侧脸,“囡囡,你就把心踏踏实实放肚子里,只管琢磨你的手艺,教好你的学生。这后勤保障、杂七杂八的琐碎事,有你妈我呢!”
林纫芝心里一热,把脑袋靠在母亲肩上,声音软软的。
“妈,您也别太累着,把握个大方向就行,具体活儿安排下面人干,实在忙不过来,咱就找孔厅长要人。”
目前绣研中心规模并不大,抛开小食堂、休息室、保卫室等辅助功能区,核心部门就四个:主任办公室、财务组、后勤组,再加上培训室。
因为只搞双面三异绣的尖端培训和研发,从各地抽来的都是拔尖骨干,整个单位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人。
人员不多,架构也简单。后勤组眼下是“一个萝卜几个坑”,考勤、档案、采购……啥都管。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先干起来,等教学和研究走上正轨了,再看情况补充人员。
这倒是符合当下许多新单位“边运营、边完善”的灵活路子。
绣研中心是围着林纫芝的技术建立的,她不用像普通职工那样天天钉在办公室里坐班。
刺绣这手艺,最重手上功夫,理论说得天花乱坠,不下针也是白搭。
林纫芝打算每周固定来上三天大课,其余时间让学员们自己练习,她定期巡查指导就行。
也因为中心目前以内部钻研技艺为主,不搞对外接待和大规模生产,事情本来就不会太繁杂。
所以俞纹心这个副主任,也不必天天来点卯,只要她把总舵掌稳了,确保中心正常运转,上头也就默许了这种弹性。
林纫芝越想越觉得,和后世相比,这年代的国营单位,在管理上透着一股子难得的人情味儿。
家属院里那些在厂里上班的军属,下午干完了定额,就能早早回家张罗晚饭。
女职工的产假多为五十六天,休完了,单位托儿所连几个月的奶娃娃都乐意收,实实在在解决了她们的后顾之忧。
当下和后世一相比,林纫芝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老杨这样以厂为家的人了。
人家厂子是真把职工一辈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啊。
*****
转眼就到了绣研中心正式挂牌办公这天,头一天上班,林纫芝和俞纹心这两位主任,说什么都得在场。
周湛惦记着媳妇儿,虽说有岳母陪着出不了岔子,但毕竟是媳妇儿婚后第一次上班呢,他不亲自来看看,心里总不踏实。
林纫芝看着车上的一家五口,心下好笑,想不到自己还有妈妈孩子陪着上班的一天。
到了办公室,周湛先把媳妇儿和崽崽安顿在走廊上等着,自己拎着水盆抹布就忙活开了。
犄角旮旯擦得那叫一个仔细,带来的日常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前几天我和妈来的时候都收拾过了,简单擦擦就行。”
“这几天没人来,又落灰了。”周湛手下不停,“宝宝们抵抗力弱,干净点好。”
林纫芝拗不过他。
周湛当兵这些年,洁癖本来都治得差不多了。
可自打俩崽崽出生,他私下找了不少育儿书来看,越看越紧张,总觉得小娃娃跟瓷娃娃似的,都有大惊小怪的趋势了。
昨天白白打了个喷嚏,他愣是用体温计量了两回。在他这个亲爹衬托下,林纫芝感觉自己像个后妈。
等全都拾掇利索了,林纫芝才推着婴儿车进来,西西和白白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
“我们家的宝宝真是来报恩的。”
看到自家两只天使崽,林纫芝都要以为全世界孩子都这么好带了。
除了饿了尿了哼唧两声,俩宝宝平时几乎不哭闹。只要家里人在跟前,到哪儿都睡得踏实。
周湛想都没想,道:“肯定是随妈妈。媳妇儿,你抓紧歇会儿,等会还要讲话呢。”他递过保温壶。
说是歇着,小两口其实就并肩坐着,目光一直落在崽崽身上,眼神专注又温柔,满是宠溺。
正看得入神,俞纹心轻手轻脚走进来:“囡囡,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林纫芝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母女俩一起往会议室走。
快到门口时,俞纹心不着痕迹放慢脚步,落后女儿半个身位。
在绣研中心,她们不只是母女,更是同事、是上下级。
她得做出表率,给女儿撑场面,可不能让人因为囡囡年纪轻就小瞧了她。
上班第一天,照例要开个动员大会。
林纫芝走到台前,先简单介绍了自己,又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便让其他人依次自我介绍。
想当年,自己读书时最烦这个环节,没想到如今当了领导,心态立马就变了。
没办法,这确实是快速了解所有人最有效的法子。
她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终究是活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第241章 心梗的称呼
绣研中心的行政人员除了俞纹心,还有三位。
财务组的胡春燕同志,约莫三十来岁,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一看就是个敞亮人。
另一位是关雪曼,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只简单说了两句就安静坐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文静,瞧着是个内敛性子。
后勤组这边目前只有一位员工,还是林纫芝的老熟人,曾给她当过一阵子小助理的甄筝。
甄筝坐在台下,心里跟揣了只小麻雀似的,雀跃不已。
她这回又是经过激烈角逐,从一堆中杀出重围,成功调到了绣研中心的后勤组。
而且这回可不是临时助理了,她升级了,成了林纫芝手下的正式员工!
自打广交会之后,想往林纫芝身边凑的人是越来越多。但甄筝发现,竞争对手虽然多了,难度反倒降低了些。
在大家能力差不多的情况下,孔厅长大手一挥,直接就选了和林纫芝最熟悉的她。
为这事,背后没少人说闲话,什么“甄筝是走了狗屎运”,什么“胜之不武”。
甄筝全当耳旁风。饶是他们说破天去,领导就是爱用熟手。
再说了,要是她之前助理的活儿没干好,林同志也不会点头要她,不是吗?
甄筝心态稳得很,这都是她应得的!
其实她猜得没错,最终名单确实是经过林纫芝首肯才定下的。
林纫芝的想法和孔厅长差不多,横竖都不认识,与其费劲磨合新人,不如找个做事合心意的熟手。
世上从来没有绝对公平,只有相对公平。
在别人眼里,或许是不公平竞争;可站在林纫芝的角度,她只是选择了一个经过检验、最稳妥的方案。
只能说,屁股决定脑袋。
因着双面三异绣需要精细指导,人数太多,林纫芝怕兼顾不过来每个人的针法和线张力把控,学员最终定了十六人。
林纫芝听了一圈介绍,这些都是从省内各地的工艺美术厂、刺绣研究所、县镇绣花合作社里选拔上来的,年龄大都集中在二十到二十五岁。
选这个年龄段是有讲究的:比起更小的学徒,她们基础更扎实,手脚也麻利;
比起年长的老师傅,她们更能久坐。最关键的是还没形成太固化的刺绣习惯,更容易接受“双面三异”的创新技法。
互相认识后,林纫芝看了眼时间。
第一天大家还没完全适应,也不适合讲太深的内容,便让学员们集中到培训室,先从最基础的练起——劈丝。
让她欣慰的是,不愧是能层层筛选进来的,大家的基本功总体都很扎实。
就是听着那一声声“林师傅”,林纫芝心梗了。
虽然知道这是行内的敬称,但生生把她叫老了二十岁不止。
她只能庆幸:好歹自己不姓“康”。
当天课程结束,林纫芝前脚刚离开培训室,后脚这群年轻学员们就热络地围在一起。
大家年龄相仿,没多会儿就聊得热火朝天,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她们这位年轻的师傅身上。
“没想到林主任本人这么标致!刚刚她俯身指导我的时候,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可好闻了。”有姑娘托着腮,一脸沉醉。
有人恨铁不成钢道:“瞧你这点出息!咱们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得到林师傅亲自指点的机会。”
“你倒好,光惦记着师傅香不香!要我说啊,长相那是咱师傅身上最不打紧的优点。”
“可不是嘛,”立马有另一姑娘接话,语气低落,“林师傅劈丝都能劈到一百二十八,手稳得跟什么似的。”
“我呢,连六十四丝都费劲!明明年纪跟咱们差不多,她这手艺难不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身旁人感同身受地拍拍她的肩,“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你想想,林师傅是有家学渊源的,跟这样的天才较劲,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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