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妈带来的一双儿女倒是受影响小些,听说家里现在天天鸡飞狗跳的。”
林宛棠虽然一直对崔书瑶喜欢不起来,但以往最多就是说说她为人处世不稳妥。
直到现在,林纫芝才从姑姑口中得知,崔书瑶的亲妈早逝,她从小在舅舅家长大,直到该上小学了才被接回崔家。
如今崔父前程尽毁,对这个女儿怕是恨之入骨;真心待她的舅舅也被之前的事儿伤透了心;再加上时不时上门“关心”她思想改造的红小兵……
崔书瑶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林宛棠倒是没多少幸灾乐祸的心思,只有及时止损的后怕。
她原本还遗憾儿子没芝芝这般能耐出众,但想到崔家的下场,林宛棠心里顿时安慰许多。
小柏至少明辨是非,做事进退有度,经过这次教训也成长了许多。
说完八卦,林宛棠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和信赖的侄女透露:“今天部里领导找我谈话了,给了我三个去处,让我好好想想。”
她一一列举,分别是:国家外贸部某司副司长、省割尾会工交办主任,以及省外贸局副局长。
林纫芝听着,都是当下挺好的岗位,“姑姑,您个人更倾向哪个?”
林宛棠笑了笑,“按理该选部里。皇城脚下,站得高看得远,对我们整个家族都有好处。工交办也不错,地位高,手握实权,算是进了省里经济工作的核心班子。”
“留在外贸局嘛……”林宛棠顿了顿,面露纠结,“虽然轻车熟路的,但是自主权小,政治风险也大。”
林纫芝毫不意外林宛棠的选择,这是符合时下趋势的理智判断,却恰恰与未来的洪流背道而驰。
部里站得高没错,但受到的掣肘也多。留在“敢为天下先”的南方,有人脉有背景,放开手脚更容易做出成绩。
而工交办不用说,光鲜的日子不多了。
如果留在外贸局好好经营,等到改革开放,林宛棠凭借积累二十多年的人脉和信息,无论是想晋升省委还是下海经商,都将是最宝贵的资本。
见姑姑有心想听听自己的看法,林纫芝也不藏着掖着。
她为林宛棠斟满热茶,声音不疾不徐。
“姑姑,若您只求安稳前程,部里和工交办确实是坦途。但若您想更进一步,我认为,您应该选择省外贸局。”
“什么?”林宛棠面露诧异:“芝芝,你怎么会这么想?”
“别看广交会上我们外贸局风光无限,实际在那些管计划、管生产的核心领导面前,终究是矮了一头。”
林纫芝并未直接反驳,身体微微前倾,“姑姑,您说的很对。但您想过没有,我们当前的经济模式,真的能一直运行下去吗?”
林宛棠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她深深凝视了会侄女,低头抿了口茶水,语气飘忽道:“这是国策,自然……”
“国策也是为了强国富民!”
林纫芝抢过话头,见林宛棠神色微动,她继续循循善诱:“国家现在外汇如此紧缺,为什么还要挤出宝贵资金引进设备?”
“因为关起门来搞建设行不通了,必须借助外力。今天能引进数控生产线,明天就会引进配套的管理方法、商业模式。这个口子一旦打开,就再难合上。”
林纫芝端起杯子轻抿一口温水,接着道:“我相信国家不会永远维持现状,而是会逐步打开国门,引入活水。而到时候,”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林宛棠:“外贸局,这个如今看似边缘的采购部门,将会一跃成为国家经济转型的排头兵。”
林宛棠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她从事外事工作多年,透过外商们的只言片语,早已窥见了外面世界的日新月异。
可知道得越多,林宛棠心头反而越发的迷茫不安。
为了明哲保身,也是为了不和自己过不去,她选择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统统压在内心深处,逼着自己做个明白的糊涂人。
此刻被侄女一语点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疑虑、那些关于变革的朦胧预感,突然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在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姑姑,与其在旧轨道上当优秀的乘客,不如去新轨道上做开路的先锋。”
林纫芝的声音清晰有力,“前者能保证您到达终点,但后者,却能决定火车的方向。”
林宛棠陷入了沉默,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她面色凝重,反复琢磨着侄女的话。毫无疑问,如果未来真如侄女所料,那么前路必将布满荆棘。
古往今来,改革从来不是容易的事,那些敢为人先的开拓者,往往要面临数不尽的质疑和诋毁。
新轨道或许能决定火车的方向,但万一中途脱轨,别说抵达终点,可能连全身而退都难。
林宛棠指尖无意识地轻扣着桌面,内心天人交战,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第204章 <a href=Tags_Nan/YangWaWen.html target=_blank >养娃</a>娃
见姑姑在沉思,林纫芝也不打扰她,只安静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喝着温水。
不知过了多久,林宛棠长舒一口气,眼中焕发出夺目的光彩:“芝芝,你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身为将门虎女,她血脉里始终流淌着不屈的热血。富贵终须险中求,既要成为执棋之人,就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比起四平八稳的晋升之路,亲手开创一个崭新时代的宏图伟业,才真正令她心驰神往。
下定决心后,林宛棠欣慰地握住侄女的手:“芝芝,你是真长大了,看得比姑姑还要长远。”
“姑姑不嫌我胡说就好。”林纫芝放下杯子,亲昵地挽住林宛棠的手臂。
能顺势而为、借风起航的,已经算人中翘楚;而能洞悉未来十数载风云变幻的,那更是凤毛麟角。
林纫芝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仗着熟悉历史走势的优势。
如果没有21世纪的记忆,她应该也会和当下的普通人一样,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
反倒是林宛棠,作为这个时代的土著,能抛开长辈的架子,认真听取小辈的“妄言”并果断采纳,这份魄力与决断,才是真正难得的。
随着合作的尘埃落定,回家的日子终于来到。
为了提高线路运力,这时期的长途列车普遍采取“夕发朝至”的运行模式,发车时刻大多安排在傍晚或者凌晨。
四月三十号凌晨,天还没亮透,林纫芝辞别姑姑一家,跟随江淮省参展团,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最后一幅非卖品留在羊城,等着官方安排送去樱花国巡展。
林纫芝早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和采购的土特产,提前寄回金陵,此刻轻装上阵,浑身轻松。
考虑到她有孕在身,钱副局长特意安排了软卧车厢。
虽然坐长途还是挺熬人的,但比起挤在硬座硬卧的其他人,她已经是难得的舒适。
这会儿还没有从羊城直达金陵的火车,他们中途坐到沪市,然后再转沪宁线。
经过两天两夜的颠簸,五月二号这天,火车终于“哐当哐当”地驶入金陵站。
金陵这边,正在热火朝天地为返乡的人儿做着准备。
程勇刚出家门,就看见周湛正从车后备箱里搬出个大包裹,他赶紧上前搭把手。
“不用,”周湛侧身避开,努努嘴:“去拿后车座那些。”
等程勇提着大包小包跟进屋,周湛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案板上摆着条刚宰杀好的鲫鱼,旁边放着嫩豆腐。
程勇暗自嘀咕:看样子是准备熬汤补身子,还挺会疼自个儿。
“喝水自己倒。”周湛头也不回,手上利落地处理着鱼鳞。
程勇环顾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晾衣绳上挂满了刚洗好的被单衣服,还有……
这是啥?
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两个钩织小人偶。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娃娃坐在藤椅上,周围缀满小花,笑得又甜又乖,被妥帖地放在阴凉处。
另一个男娃娃可就惨了,直接被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身上是粗布拼的汗衫,头上扣着破草帽,脚上趿拉着草鞋,配上那张臭脸,活脱脱一个田间地头不服管教的刺头。
这两个娃娃不仅贫富差距悬殊,距离更是一南一北,还被人故意背对背放着,连个对视的机会都没有。
程勇越看越可乐,溜达进厨房打趣:“周湛,外边那俩娃娃是给你崽准备的吧?你这织毛衣的手艺见长啊。”
“那是我媳妇儿的。”周湛头也不抬,“她不在家,我替她养着。”
“……养?”程勇脑子里有无数小问号。
暂且不提周湛为啥要送哄孩子的娃娃给自己媳妇儿,就这钩织玩意儿还用养?
而且……
程勇忍不住吐槽:“那、那男娃娃也太寒碜了吧……”你这叫好好养?
“懂什么?”周湛瞪他一眼,“这叫磨砺!大老爷们不想着养家糊口,还想吃软饭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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