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凛还想争取,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高桥君,不可无礼。”


    说得是中文,口音只有一点点,不仔细听几乎和华国人无异。


    高桥凛闻声立即噤声,歉然向叶老先生行礼后,退到一位白发老者身后。


    送走叶老先生后,林纫芝这才得空仔细打量来客。


    一脸窘然的高桥凛自不必说,倒是他身旁这位老者比较引人注目。


    虽然满面笑容,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向来张扬的高桥凛在他面前如同换了个人,丝毫不敢造次。


    佐藤清和正细细品鉴着展台内的绣品,当目光落在那幅《春江花月夜》时,整个人仿佛被摄入了心神,久久不能回神。


    “佐藤爷爷,林女士忙完了。”高桥凛依照嘱咐,轻声提醒。


    佐藤清和恍然从绣品的意境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因一幅绣品而心生感伤,不禁暗自惊叹。


    “不愧是华国,”他心下感慨,“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竟能绣出如此直击灵魂的作品。”


    “林女士,您的绣技实在超乎想象!”佐藤清和由衷赞叹。


    林纫芝坦然接受:“多谢夸奖,您很有眼光。”


    佐藤清和微微一怔,随即开怀大笑:“不知道您是否接受定制?”


    “抱歉,”林纫芝摇头,“我已有身孕,接下来恐怕没有太多时间创作。”


    她心中自有打算,物以稀为贵,适当控制作品流入市场的数量,才是长久之计。


    高桥凛顿时脸色一变,他原本还指望能定制一幅《竹韵》弥补遗憾呢。


    “唉,真是可惜了,”佐藤清和遗憾叹息过后,话锋一转,“那我更要把握这最后的机会了。麻烦将这幅粉色荷花包起来。”


    林纫芝确认道:“《风露清荷》是双面绣台屏,尺寸较小,定价七千美元。”


    “没问题,现在就可以签约。”


    一直安静等待的高桥凛终于露出笑容,正要上前签名,却冷不防被一股力道轻轻推开。


    等他站稳时,“佐藤清和”的名字已经大喇喇地落在买方栏中。


    “佐藤爷爷,您真是太周到了!回去我立即将钱款给您。”


    高桥凛感动不已,以为对方是买来送他,想着回国得和自家爷爷说一声,不能占佐藤爷爷的便宜。


    佐藤清和却淡淡道:“我的东西,怎么能让你一个小辈出钱?”


    “您、您……您的?”高桥凛如遭雷击,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见林纫芝已经在合同上盖好骑缝章,高桥凛急声道:“佐藤爷爷,那是我要买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您怎么能……”


    佐藤清和瞪大眼睛,理直气壮地问:“高桥君,那幅作品上可曾写了你名字?”


    “……没有。”


    “那就对了!先到先得,既然是我先开口,自然归我所有。”


    佐藤清和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振振有词地补充:“而且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欣赏几年艺术?你作为晚辈,让让我这个老人家怎么了?”


    “……?”


    高桥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早就想来买上次看中的《竹韵》和《风露清荷》,但因金缮风波羞于面对林纫芝。


    在宾馆抓耳挠腮了两天,急得团团转,就是不好意思迈出那一步。


    第201章 巡展?


    今日还是佐藤爷爷主动提出,要陪高桥凛一起来,说是想看看被大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苏绣。


    谁知到了展台,佐藤爷爷又说怕他性子鲁莽得罪人,由他来交涉就行。


    结果就是,高桥凛不仅错失了《竹韵》,连最后的希望《风露清荷》也落了空。


    佐藤清和摸摸鼻子,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安抚道:“凛酱,我难得遇见如此合心意的作品。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哪里还有以后?!”高桥凛几近崩溃,“现在只剩下一幅非卖品,林女士又不接受预订,这次错过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佐藤清和心虚地别开视线,转身与林纫芝攀谈起来。


    “林女士,‘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春江花月夜》这个名字取得恰到好处。您对转瞬即逝之美的敏锐捕捉,正是‘物哀’美学的精髓。”


    “哦?”林纫芝颇感意外,“我以为贵国更推崇白居易和王维的诗作。”


    佐藤清和嘴角含笑,点头又摇头:“白乐天和王维确实在我国家喻户晓,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在学术界备受推崇。”


    “我认识的许多学者,都特别欣赏‘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句,其中蕴含的无常之美,与我国《源氏物语》的意境一脉相承。”


    两人相谈甚久,佐藤清和对华国古典文化的深厚造诣令林纫芝惊叹。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位老先生对她的绣品不吝赞美之词,甚至可以说是狂热追捧。


    “林女士,你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心灵世界,能够跨越国界、种族、民族引起灵魂的共鸣,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成就!”


    一开始林纫芝还颇为受用,到后来几乎招架不住,这位老先生比周湛还能夸。


    周湛是盲目的,纯靠滤镜;而佐藤先生呢,他的每一句赞美都言之有物,对绣品中的每个元素都有独到理解。


    林纫芝赧然:……她创作时,真的有这个意思吗?


    快半小时过去,高桥凛仍在一旁垂头丧气,一副深受打击、怀疑人生的死鱼样。


    “林同志,我有个不情之请,”佐藤先生清了清嗓子。


    “我深知《春江花月夜》是无价之宝,用金钱是亵渎。不知是否能让其到樱花国展出三个月?”


    林纫芝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佐藤清和立即补充:“为了表示诚意和对艺术的尊重,我愿意用一件华国国宝作为抵押,展览结束后正式将其归还贵国。”


    林纫芝依然摇头。


    既然是国宝,肯定是走官方渠道交接,最终也到不了她手中。


    如果国宝能够被妥善收藏,那林纫芝其实也挺乐意促成国宝回家,对她来说是力所能及的事。


    可依照国内如今的形势,国宝即使回来了,运气好些,或许会被送进博物馆仓库封存积灰;运气差些,说不定转眼就被转手倒卖,再度流落异乡;运气更差点,可能被当四旧砸了。


    佐藤清和又接连提出数个优厚条件,从巨额资金到珍贵珠宝、文物古籍,林纫芝一一婉拒。


    别的不提,钱,她真的从没缺过,等广交会结束,光靠提成她就能瞬间暴富。


    至于文玩,家中长辈所赠,加上在京市内柜那些收藏,足以开个博物馆了。


    连高桥凛都脱离死鱼眼状态,惊讶地看着林纫芝。佐藤先生开出的条件,让他这个财阀子弟都心动,对方却毫不动摇。


    “难道正是这种淡泊名利的境界,才能创作出如此传世之作吗?”他暗自思忖。


    林纫芝如果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回答他: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用为物质烦恼,才能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


    佐藤清和说到口干舌燥也没能说服林纫芝,最终长叹了口气,离开前无奈道:“林同志,我的请求始终有效,如果您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至此,林纫芝带来的六幅绣品被抢购一空,几位姗姗来迟的外商捶胸顿足,围着展台不肯散去。


    失落过后,一位大腹便便的美丽国商人另辟蹊径:“林女士,我现在就下单定制!十万美元!”


    不出意外,还是遭到了林纫芝婉拒,看着他们如丧考妣的表情,她甚至有一丝不忍。


    但一想到前三天任他们挑选时,一个个犹豫不决,这丁点不忍很快转瞬即逝。


    再对比现在,果然东西就是抢得香。


    “那至少留个联系方式?”几位外商仍不死心,想等林纫芝接受定制时能第一时间联系。


    林纫芝依然遗憾婉拒,这恐怕得等到她成立工作室了。


    好不容易把这几人劝走,后面咨询定制的外商仍然络绎不绝。


    最后林纫芝实在招架不住这群人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攻击,收拾收拾躲回军区大院。


    “哈哈哈!”林宛棠听了侄女的讲述,又是骄傲又是好笑。


    “你可是捅了马蜂窝了!那些外商联合起来,找到我们外贸局这,非要你的联系方式。”


    林纫芝震惊这群人的执着,连忙问道:“……没给吧?”


    “哪能啊!”林宛棠摆手,“军区大院的电话是能随便给的吗?”


    林纫芝现在随军,要联系只能往金陵军区找,这军事重地的,一个处理不好,有理都说不清。


    “不过他们倒是都把名片留在外贸局了,说只要有新作品就联系他们,不管什么题材什么价位,他们都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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