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纫芝兀自沉浸在头脑风暴中,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猛地回头。
果然是周湛,好好站着的周湛!
林纫芝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更别提回应了。原来人惊喜过度真的会说不出话来。
周湛快步上前蹲在林纫芝面前,握紧她的手,“媳妇,你怎么在这?小孙不是去接你了吗,他人呢?”
周湛怕媳妇从别人那听到消息会担心,第一时间就让小孙去接。
可他在病房左等右等,都等不来自家媳妇。
他实在焦急,便自己出来找。
走到手术室远远就看到一个女人,身着素色连衣裙,靠在冰冷的长椅背上,脊背挺得很直。
那一身出众的气质,周湛一眼就认出这是林纫芝。
明明周遭满是焦灼的脚步声和低泣声,她身上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却像层薄纱,把她和这乱糟糟的环境隔开了。
周湛环顾四周,没看到小孙的身影。
而林纫芝紧攥着衣角,眼神空茫,抿着唇,连呼吸都在克制的模样。
看着媳妇这浑身的破碎感,周湛心揪成一团,密密麻麻地跟针扎一样,他心里恼怒不已,是有人趁他不在时欺负她吗?
“媳妇,谁欺负你了,老子……”
第82章 对勤务兵的特别要求
林纫芝一直在观察他,见周湛没有缺胳膊少腿,除了脸上有几道口子、右手臂用纱布包扎着,其余地方都没有受伤迹象。
她刚放下心,就看到周湛气得开始口不择言了,怕他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捂住他嘴。
“小孙说你伤得很重,我让他去找我哥,想着他能带药进手术室给你。”
因为是在公开场合,林纫芝说得隐晦。
周湛听懂了,但又好像没懂。
他就是右手被划了一刀,这也叫伤势重?
而且他也不用进手术室啊,小孙带他媳妇来这干嘛?
“…不是,我就伤了手臂,一直在病房等你。没想到小孙把你带来这了,我就说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周湛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孙平时做事很有分寸啊,怎么会在这种事上谎报病情,看把他媳妇吓得这小脸白成这样。
“…那手术室大出血的是谁?”
“是三团的营长陆卫东,这次他伤得最重。”
周湛和他们同时进医院,所以很清楚。
林纫芝正要问更多,小孙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别急,缓缓再说。你走后不久我哥就找上来了,你们刚好错过。”
见对方气都没喘匀就急不可耐想开口,林纫芝忙说道。
小孙挠挠脸,难怪他在外科室找半天没找到人。
“小孙,你为什么要说我伤得很严重?”
周湛语气疑惑但还算和缓,小孙在他身边待了两年了,他相信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果然,周湛话一出口,小孙脸上满是无措。
“…周团,不是我想故意恐吓嫂子,是因为……”
小孙缓了缓情绪,才接着道:“自从出了斌子那事后,上面让我们和家属传达时要夸大病情。所以我才……”
见小孙提到斌子,周湛表情也有几分凝重,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那你怎么把我带去手术室呢?”林纫芝不解。
小孙张了张嘴,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犹豫开口了。
“嫂子我是想带你去病房的,可你…你在手术室停下了,后来又摔倒在地,然后就是催我去找你哥哥……”
这一件接一件的,他是想开口都没机会啊。
林纫芝:……好吧怪她。
她在周湛伤情极重的心理预设下,听到大出血,血型和军装又都对得上,理所当然认为里面是周湛。
周湛捕捉到关键词,他上下打量着媳妇,着急问道:“你摔倒了?我看看,摔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就是吓到了腿软,没伤到。”
提起来林纫芝还觉得很不好意思,关键时刻掉链子,她自己都唾弃自己。
确认媳妇无碍,周湛放松下来。
他望向小孙,“这里有你嫂子在,你跑上跑下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在小孙走后,林纫芝陪着周湛回到病房,男人仔细检查过媳妇的腿,和她说起斌子的事。
斌子是上一任三团团长的勤务兵。
这位三团团长在某次任务中,和敌人近距离搏斗时被枪托击中后枕部,因为当时没有异样,他在坚持完成清场、掩护队友等后续工作后,才前往医院诊断。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除了出现头晕、恶心、视物模糊等情况,外表没有明显伤口,身体也没有其他严重异常。
因此斌子在通知团长军属时,考虑到团长的父母六十多了,孩子又才两三岁,一大家子除了嫂子,老的老、小的小也不容易。
他一时恻隐之心,怕说重了老人家承受不住,便把病情往轻了说。
斌子初心确实是好的,他真心认为团长伤得不重,还能活蹦乱跳。
甚至在他准备来报信时,团长还笑着让斌子说话悠着点,别给家人吓出好歹,一大家子都来陪他。
但问题在于,斌子离开不久,团长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直接陷入昏迷,医生诊断确认是因血肿压迫引发脑疝。
等他的家属赶到时,团长抢救无效死亡,人已经牺牲了。
极度悲痛之下,这些军属把责任怪到斌子身上,认为是他欺瞒了病情,才导致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医院,连团长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件事闹得很大,军方也很为难。
再三讨论后,为了安抚军属,也因为斌子确实没有如实相告,最后以斌子转业收尾。
经过这事,之后的勤务兵吸取教训,引以为戒,在相同情况出现时,大家都选择如实转告伤情。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大家发现不同人对伤势的判定也是不一样的,这又滋生了一些矛盾。
最后演变到现在,就变成了不管情况如何,勤务兵都往严重的报,总之让家属先做好最坏打算。
如果情况果真恶劣,那家属也没话说;如果病情好转,那更是皆大欢喜。
林纫芝听完心情复杂,站在双方的角度好像都没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她将三团团长的症状和脑中的中医知识一一对应,大概清楚了他的情况。
用现代医学术语来说,团长属于硬膜外血肿,这种伤和闭合性腹腔内大出血一样,核心危险都在于隐匿性。
因为伤者外表看不出来伤势,容易让人误诊,导致延误最佳抢救时机。
至于部队对勤务兵的要求,林纫芝也能理解。
华国人最讲究折中、调和,你和家属说病人危在旦夕,那他们在去医院路上,恐怕连如何联系殡仪馆、在哪里买墓地都想好了。
等到他们发现事情没那么糟,劫后余生开心都来不及,自然不会追究撒谎这点芝麻大小的事。
如果没有更激烈尖锐的话术,家属可能连最平和真实的病情都接受不了。
从古至今的医生都深谙这个潜规则,明明有八分把握,说出口就成了五分,古代太医这种高危职业甚至只说两三分。
林纫芝沉思的时候,周湛惴惴不安的声音响起。
“媳妇……我把你让我带上的药,给陆卫东用了。”
周湛很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媳妇责怪的眼神。
第83章 一分都不会让
林纫芝一愣,她没妄下断论,耐心询问道:“你方便和我说说嘛?”
见媳妇没生气,周湛稍微没那么紧张了。他拉着林纫芝坐到床边,轻声解释。
“这次任务我们一团和三团兵分两路,后来出了意外。我见到陆卫东时,他已经晕倒了,全身上下就没几块好肉。我担心他失血过多而死,就给他用了止血散。”
结果止血散的药效好得超出他想象,只是撒了薄薄一层,伤口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
周湛霎时瞳孔紧缩,内心掀起狂风暴浪。在勉强止住血,确认陆卫东还吊着一口气后,他不敢也不想再做别的。
等到其他战友追上汇合时,周湛让别人继续给陆卫东按压止血。
他这才有空整理思绪,脑海中的唯一想法就是:幸好没给陆卫东用保命丸。
明知当时没有其他人在,陆卫东本人也处于失血休克中,但周湛还是后怕不已。
救助战友是他的个人行为,他媳妇不该被牵扯进来。
止血散效果如此惊人,保命丸肯定更不必说。
如果传出去,那势必会引来各方觊觎,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周湛一路思虑纷纭,琢磨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在抵达医院得知陆卫东因为大出血被送去急救时,心头的大石头才放下。
即使他清楚地知道,正是因为他一开始洒的止血散剂量太少,伤口才会再度血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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