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忽略那边动静,打算带领莫妮公主到余师傅的柜台前,可对方径直往人群走去。


    莫妮公主走没几步呆立不动了,她顺着看过去,心里恼怒不已。


    是哪个人把鱼缸带到这了,等她上任副经理非得好好整治一番!


    莫妮公主用红指甲试探地摸了摸,瞳孔紧缩:“这太不可思议了!看它鳃边的鳞片,角度一变,就像真的在呼吸!”


    走近博古架的瞬间,那两尾金鱼仿佛要从绣绷中一跃而出——姚主任反应过来,什么鱼缸,这分明是绣品!


    近看,绣师在鱼腹处用近乎透明的银白丝线绣出了水光潋滟的错觉。


    头顶射灯穿透波纹在鱼鳞上投下细碎的金斑,红白相间的尾鳍如同浸在流动的琉璃中。


    姚主任没想到郑英侄女还真有两把刷子,至少她没见过有人能把金鱼绣得如此活灵活现的。


    可也就这样了,再如何厉害也没有突破,这次余师傅提交的可是双面异色绣!


    她正打算招呼莫妮公主,对方却注意到同行的安娜夫人已经许久没说话了。


    安娜夫人站在绣屏前半米处,久久凝望着。


    莫妮公主走近刚想开口,抬眸一瞥,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垂泻而下的紫藤花穗,宛如紫色瀑布喷涌而出,给人视觉和心灵上的双重震撼。


    莫妮公主忍不住触碰最低垂的那串花,发现这种惊人的立体感来源于多种自然的紫色渐变。


    从藤梢新芽时的青莲灰、花苞的雪青,再到盛放时的胭脂紫和将谢未谢的暮云紫,层层叠叠才绣出紫藤的蓬勃生命力。


    所有人的脖子往前探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笼罩着众人。


    郑英走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转动屏风,整个绣面突然活了,静止的紫藤开始摇曳,由深深浅浅的紫色褪为白色。


    三千根丝线同时泛起波光,在场的人恍惚听见花瀑哗啦啦泻落的声响。


    姚主任嘴巴微张,僵在原地。


    她不愿相信,拼命说服自己:林同志会双面异色绣又怎样,紫藤花是小资情调,立意根本比不上余师傅的《红梅与白梅》!


    “在我们故乡,这种花曾被提名为国花。”安娜夫人指着紫藤绣品。


    “这幅作品是哪位大师创造的?我想再和她订制一幅红白蔷薇。”


    听到这话,郑英猛掐手心,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安娜同志,这是军嫂林纫芝同志的杰作,您可通过外交部提出需求。”


    安娜夫人侧头示意随行人员去安排,不想室内却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她循着望去,圆光座上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墨色绒毛根根分明,连爪子抱着的嫩竹都透着新鲜劲儿。


    安娜夫人感叹,熊猫这种动物本就可爱,这位师傅更是完美绣出了黑白团子的萌态。


    可大家的反应是不是大了点?近几年华国对外出口了不少熊猫刺绣啊。


    看出她的不解,郑英再次旋转底座。


    看清的瞬间,安娜突然捂住嘴:“怎么突然变成了金丝猴?魔法!这是中国魔法!”


    莫妮公主的反应也不遑多让,她的鼻尖几乎要抵上玻璃,盯着金丝猴蓬松的尾巴,喃喃道:“每根毛都在动…”


    “这、这不可能…”


    姚主任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神却死死盯着绣品。


    趁别人没反应过来,莫妮公主果断下单这幅惊天之作。


    其他人慢了一步,只能遗憾放弃。参观完剩下的作品,便匆匆离开了。


    刚刚安娜夫人的话给了她们灵感,她们忙着回去对接外交部,想要抢在其他人之前,和这位艺术大师订制绣品!


    随访夫人团离开不久,友谊商店迎来了另一位贵客。


    余师傅听说这次还有一个绣娘的作品也被选中,对方甚至只有二十出头,她才来一探究竟。


    即使她带着审视的眼光看《金鱼戏藻》和《紫白争辉》两幅作品,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后辈的绣技不输于她。


    甚至在光影、渐变的处理上,对方所用的方法更高超自然。


    文人相轻,大师也是这样。


    她一向以沈云嫡系传人身份为傲,绝不肯轻易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更别提对方还是没有师承的野路子!


    可当她看到对方第三幅作品时,瞬间无言了。


    第38章 谋划成空


    “这…这真的是同一个绣面?”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


    “异色、异形、异针法,原来沈老前辈不是异想天开…真的有人能做到…”


    姚主任稍稍平复了心情,强行扯开嘴角:“余师傅,您一出手外宾可不就乖乖掏钱包了?”


    她压低声音,眼神轻蔑,语气满是不屑。


    “那些旁门左道的就算侥幸被看上,也跟您没法比!您可是沈云嫡系的第三代弟子,光这身份往那儿一站,绣品都得镀三层金!”


    余师傅瞥了她一眼,心神稍定。


    “以前总听人念叨‘手艺胜资历,绝活才是王’,我还直摇头。想着技术和手艺本就是一码事,哪能割裂开?直到今儿瞧见这幅双面三异绣,才晓得自己眼界浅了。”


    她手指轻轻抚过展柜玻璃,语气带着感慨。


    “我家老前辈在《雪宧绣谱》里提过这技法,当时不过是灵光一闪的妙想,连她老人家穷尽一生都没能做成。


    谁能料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能亲眼见到活脱脱的三异绣!光凭这一手绝活,小林同志就足以与沈前辈比肩。”


    姚主任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对方表情,仔细揣测着她的心思,眼珠子一转,奉承道。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行,师承就像块敲门砖,差别真不是一般大。”


    她靠近余师傅:“就算这姑娘手艺再好,想要在圈子里站稳脚跟,还不得靠您沈师傅传人的金口?”


    余师傅笑笑,却是默认了。


    虽说现在师承被“车间班组制”取代了,可壁垒依然在那。名师弟子的作品底价就是要比野路子高许多。


    她这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样是在这个时代无出其右的绣技,另一样就是沈云嫡系传人的身份。


    前者开始岌岌可危,她更得牢牢抓住后者。


    只要她还是圈内承认的沈师傅传人,那她的作品定价就永远比林同志的高,即使她技术确实在自己之上。


    郑英带人过来取下绣品,准备打包好送去衡山宾馆。


    余师傅余光一扫而过,猛地顿住。


    “稍等!”


    她急促上前,侧光细细观察绣面,紫藤花的渐变处是从哑光到亮光的自然过渡。


    但实际上,机制染线是均匀反光的!完全做不到像这样自然。


    再三确认无误后,她紧紧抓着郑英的手腕,神情惊骇:“这真是你侄女绣的吗?她几岁?”


    郑英不喜她的质疑语气,眉头紧皱:“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林纫芝同志今年21岁,能有这种水平说明她天赋异禀。”


    “21岁?她母亲叫什么?外婆是谁?”余师傅连连追问。


    “我弟妹叫俞纹心,在苏城绣研所工作,她母亲是杜若声。”


    郑英觉得她态度奇怪,但也没瞒着,对方一打听就清楚的事。


    余师傅踉跄后退几步,喃喃道:“姓杜?那没错了…是她没错了…天赋,她居然有天赋。她怎么能有天赋!”


    姚主任在后头搀扶着,着急地问:“余师傅,您怎么了?林同志身份有问题吗?”


    余师傅复杂地望着眼前的紫藤,缓缓道:“这幅绣品采用了沈云特有的‘染线分毫法’,这种方法…只有沈师傅的后人才会。”


    姚主任面色煞白:“是不是搞错了,说不定…是您那里的同志外传呢?”


    她倒宁愿是这样,但……


    “没可能。这个方法已经失传了,只有《雪宧绣谱》有记载。绣谱在沈家后人手里,杜若声…就是沈云的女儿。”


    染线分毫法,需要手工将一根丝线分段染不同颜色,晾干后捻合成渐变线。


    深色部分因捻紧而吸光,显得厚重;浅色部分因捻松而反光,显得透亮,从而形成细微的光泽差异。


    这个方法极其考验绣师水平。


    她的师祖,也就是沈云的嫡传弟子,也不过略知皮毛。


    到了她师父这代便直接失传了,她和她的徒弟自然也不会。


    最后一个幻想破灭。


    想起几分钟前她信誓旦旦的话,姚主任喉咙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余师傅何尝不是如此呢?


    传人、后人,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当初杜若声对刺绣不感兴趣,一心跟着父亲学书法绘画。沈云只能把毕生所学传授给她师祖。


    但她临死前,所有古籍、秘法、绣谱还是只留给自己女儿!何其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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