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的。”他说。


    克里斯停住了。


    他接过去的时候故作轻松,甚至还笑了笑,问他这是什么。


    卡卡说:“谢礼。”


    谢礼。


    这两个字在记忆里浮现的瞬间,卡卡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一世的厨房里,胸口像被狠狠按压了一下。他记得克里斯当时的眼睛明明亮了一瞬,又在听见谢礼这个词之后很快暗下去一点,那变化极其迅速,如果不是现在重新想起,他可能仍然会把它归类为普通的惊讶,普通的失落,普通的朋友之间因为离别而产生的一点情绪波动。


    克里斯打开盒子。


    那枚戒指躺在里面。


    更衣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马塞洛从远处探头看热闹,佩佩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所有人的声音混成一团,克里斯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注视的时间久到卡卡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买戒指,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来,后悔为什么不能更从容一点,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所有普通朋友那样。


    然后克里斯抬起头,笑了一下,他说:“谢谢,里卡多。”


    卡卡记得自己心里疼了一下,克里斯很少这么叫他,除非是在媒体面前,除非是在很正式的场合。那时卡卡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样很安全……他迈不出那一步。


    “其实不是谢礼。”卡卡忽然说。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羞耻和慌乱,眼尾有一点红,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


    卡卡看见他喉结滚动,肩膀僵住,手下意识往身侧收了一下,像是想抓住料理台边缘,又在半路停下来,最终只是握成一个很轻的拳头。


    “什么?”克里斯问。


    “那枚戒指不是谢礼。”他说。


    克里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卡卡松开他的手腕,指尖沿着他的掌心滑过去,握住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拇指轻轻按在戒面上。


    “我当时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十字架我不敢送,我没有资格把自己的信仰挂到你脖子上,”卡卡的声音很低,“我走进那家店的时候,只是想买一件可以让你记得我的东西,后来我看见那枚戒指,就再也没办法看别的了。”


    克里斯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发出声音。


    卡卡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下那枚戒指,“店员问我是不是送给爱人,我说送给朋友。我说得很理所应当,好像这件事很清楚,好像我真的分得清。”


    克里斯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嗓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卡卡抬起眼睛看他。


    这个问题如果早很多年问出来,也许会有无数个答案。


    因为信仰,因为婚约,因为家庭,因为俱乐部,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因为舆论,因为前途,因为那时候克里斯还那么年轻,骄傲、明亮、野心勃勃,像一团任何人靠近都会被烫伤的焰火,因为他自己懦弱、迟钝、自欺欺人,因为他习惯了把爱分门别类,习惯了给每一种不能解释的冲动贴上安全的标签。


    可此刻他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答案都没有意义。


    “因为我害怕。”卡卡说。


    克里斯怔住。


    “我害怕我说出口以后,会发现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想,也害怕你真的也这样想,”卡卡握住他的手,十指从他的指缝里慢慢扣进去,戒指在两人掌心之间被轻轻挤住,“我害怕上帝看见,害怕队友看见,害怕你看见,害怕我自己看见。我那时候甚至没有勇气承认我为什么会买一枚戒指,更没有勇气承认我把它送给你的时候,在想如果它能套在你手上就好了。”


    克里斯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他低着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先是一颗,砸在卡卡的指背上,很热,然后又是一颗,顺着戒指边缘滑进指缝。


    卡卡看见那点水光挂在金属边缘,像一粒小小的、摇摇欲坠的珍珠。


    “你真是……”克里斯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他,又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哽了一下,把额头抵在卡卡肩膀上,“你真是很会折磨我。”


    卡卡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放到克里斯后颈上。


    那片皮肤在他掌心里发烫,柔软,真实,带着一点刚睡醒后还没完全散去的体温。


    他顺着克里斯后颈的弧度往下摸,摸到T恤领口边缘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肩胛骨,忽然想起上一世更衣室里晒红的后颈。


    “你戴着它去过哪里?”卡卡问。


    克里斯抵在他肩膀上的额头动了一下。


    “很多地方。”他闷声说。


    “比如?”


    克里斯沉默良久。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掌贴在他后颈,慢慢地揉着那块发紧的肌肉。


    厨房里的煎蛋已经彻底凉了,吐司边缘也被溏心蛋黄泡得软塌塌的。


    “第一次戴着它去比赛,是你离开马德里之后的第二场,”克里斯说,“我把它挂在项链上,塞进衣服里面,热身的时候它一直贴着胸口,跑动的时候会撞到皮肤,我本来以为我会很烦躁,结果我异常平静。那场我进了球,庆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媒体还一直以为我是在亲队徽。”


    卡卡仿佛难以继续听下去似的,闭了闭眼。


    “后来戴着它去过很多球场,伯纳乌、老特拉福德、都灵、里斯本、巴黎、卡塔尔,”克里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赢了,有时候输了,有时候我很恨自己为什么还要戴着它,好像只要戴着它,你就会在某个地方看我比赛。其实你不一定看,你有自己的生活,有你的家人,你会在教堂里祈祷,会陪孩子,会参加活动,会在社交媒体上发笑得很好看的照片,我很多次把项链摘下来,扔进抽屉里,第二天又会拿出来。”


    卡卡的手指停了一下:“我也会看你的照片。”


    克里斯有些惊异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卡卡专注看着他:“我看了很多遍。”“


    我知道你看过一些。”克里斯说。


    “不是一些,”卡卡说,“很多。”


    克里斯的眼睛又红了一点。


    卡卡忽然想起那些夜晚,想起自己退役以后住在奥兰多的时候,深夜被鼻腔里无缘无故的热意弄醒,起床去洗手间,处理完并不严重的鼻血以后回到卧室,手机屏幕在床头亮了一下,推送里是克里斯进球的视频。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看看这个老朋友今天踢得怎么样,看看他有没有受伤,看看他还是不是那样不知疲倦地奔跑。


    可一眼之后是第二眼,第二眼之后是第三眼。


    视频里克里斯冲向角旗,张开双臂,胸膛起伏,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镜头扫过他抬手摸胸口的动作,卡卡那时没有看懂,只以为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现在他看懂了,迟了那么多年才看懂。迟了一辈子才看懂。


    “你是不是也戴着它去了我的婚礼?”卡卡问。


    克里斯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


    他像后颈被扔进了一块冰,整个人僵在卡卡面前,刚才还发红的眼尾慢慢褪成一种湿润的浅色,嘴唇轻轻张开,却没有任何声音出来。


    卡卡有点后悔问出口,其实他还没有完全想起。


    他只是忽然看见某个画面从记忆边缘掠过去,教堂、白色花束、窗外太亮的阳光,宾客席上深色西装的克里斯,坐在靠后的位置,手指按在胸口。


    克里斯那天一定也戴着戒指吧,卡卡如此笃定。


    上一世的卡卡绝对看见他了,只是那时候他已经走上了人生的风口浪尖,又一次选择了对克里斯视而不见。


    朋友来参加婚礼,当然会紧张,当然会不自在,当然会把手放在胸口,当然会因为祝福而眼眶发红。


    当然当然当然,他那时候到底用过多少个当然。


    “别想了。”克里斯忽然说。


    卡卡看着他。


    克里斯的手反过来抓住卡卡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扣住他,“卡卡,你别想那个,别想了,别想婚礼。”


    “你一定戴着我送的戒指吧。”卡卡小声说。


    “我说了别想那个,”克里斯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像怕自己的语气伤到卡卡,只能把那些涌上来的慌乱全部吞回去,“那些事已经不会再发生了,这一世没有婚礼,没有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需要想起来,不需要把那些东西再在脑海里过一遍。”


    “你不要想起她们。”克里斯的语气强硬中带了点哀求。


    卡卡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克里斯的手指在抖。


    “你刚才不也在回忆吗?回忆有关我的令你痛苦的事情。”卡卡说。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呛住了:“那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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