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吃了一瓣。


    酸味在味蕾上炸开的瞬间,他的舌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牙齿咬破桔瓣薄膜的触感还在口腔里回荡,唾液腺被刺激得拼命分泌,整个口腔都在叫嚣着酸。


    他感觉到自己的眉头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中间聚拢,眼角也在往一起皱——但是,他硬生生地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用尽所有意志力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扯。


    “很甜诶卡卡。”


    他的声音在“甜”字的尾音上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声带也在怀疑这个词的真实性。


    卡卡半信半疑地接过自己那半,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不出所料,下一秒克里斯就看到卡卡的眉头皱起来了,整张脸都被酸到失控,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细纹,鼻梁上堆起了横向的褶皱,肩膀缩了一下,甚至连耳廓都往后移了半厘米。


    卡卡艰难地把那瓣桔子咽下去,张开嘴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用一种控诉的目光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爆发出了一阵笑声。他在阳台上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捏着剩下那半颗桔子,桔瓣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他笑得眼角渗出了一点水光,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又被桔子的酸味呛回去一点,变成断断续续的大笑。


    “你的表情,”他直起身来指着卡卡的脸,话没说完又开始笑,“你刚才那个表情,哎呀你看到了吗,你的眉毛、你的眉毛怎么能这么挤……你鼻子上堆起来的那几道褶子,我从来没见你皱过这么深的眉头,实在太可惜了,天哪要是手机在旁边就好了……”


    卡卡看着他在阳台上笑得前仰后合,嘴角的弧度却慢慢从被酸到皱起来的样子变成了另一种上扬。


    卡卡不甘心地尝试了一下下一瓣橘子,瞬间就后悔了这个决定,克里斯的笑声又拔高了一度。


    “我本来只想骗你吃一瓣的……”克里斯瞥见卡卡脸上皱成一团的表情,又忍不住开始笑


    “它确实很甜。”


    克里斯当然不信,他突然凑过去在卡卡的嘴角碰了一下,轻柔得像一片桔花落在另一片桔花上。他尝到了桔子汁的酸涩和卡卡嘴唇本身那点微甜之间的区别。


    “确实……”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动,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卡卡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已经有些沉下来,紧紧看着克里斯的嘴唇不放,最终把他按在了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


    那个冬天他们吃了很多桔子。


    每一颗都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每一颗都是酸的。但克里斯每次都会先咬一口,皱起眉头,用那种被酸到快要发抖的声音说很甜,然后看着卡卡接过另一瓣咬下去。卡卡每次都会皱起眉头,每次都会被克里斯嘲笑一番,但还是每次都把那瓣酸桔子咽下去。


    那棵桔子树大概本来就不是甜桔品种,或者是马德里的日照不够,或者是它还没准备好结出真正甜美的果实——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已经不在乎了。克里斯在阳台上给那棵树换了一个更大的花盆,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石子,又加了一袋新土。


    他蹲在花盆前用铲子翻土,背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块深色的轮廓,肩胛骨随着翻土的动作一上一下。


    卡卡坐在藤椅上看他,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翻到了第十七章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低头了。


    一天傍晚,克里斯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没想到有几个英国的老朋友出差过来,正好可以聚一聚——就是聚餐的时间有点不合时宜,奈何时间实在匆忙,匆匆定在了晚上。


    克里斯站在玄关,手指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下来回头——卡卡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捧着读到一半的书,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壁灯的光落在他深棕色的头发上,沿着发丝滑到肩部,把他耳廓边缘细细的绒毛染成了半透明的金棕色。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睫毛在灯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书看到哪了?”


    “第十六章 。”


    “一起去吧,今晚有几个曼彻斯特时期的老朋友来马德里出差,约了饭。”克里斯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锁头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没拽上去。卡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拉链头从卡住的布料里轻轻退出来,然后顺着轨道推上去。他的指尖在锁头上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曼彻斯特的队友?”


    “还有两个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认识我好多年了。以前每次受伤都是他们陪我去做理疗,每次被红牌罚下都是他们在更衣室门口等。”


    卡卡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一边穿一边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餐厅,老朋友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克里斯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站起来——拥抱,拍肩,互相调侃。有人问他为什么迟到了十分钟,有人说他头发比上次视频时更乱了,有人问他从巴西回来晒黑了没有。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身后——卡卡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没有解下来,灯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把他眼窝的深度和鼻梁的高度都衬得格外分明。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带人来。


    “这是卡卡,”克里斯把手放在卡卡后背上,隔着大衣的厚呢布料轻轻带了一下,让他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我的伴侣。”


    卡卡伸出手和每个人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每握完一个人,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让对方感觉到被尊重。


    他被克里斯笑嘻嘻地按在椅子上坐下,椅背有点硬,他调整坐姿时后背离开了椅背一小截,那个挺直的姿态在包厢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


    一个老朋友举起酒杯,“克里斯,你在曼彻斯特的时候早上倒是经常迟到,现在有人管了,会不会准时一点?”


    “我在曼彻斯特就从来没迟到过好吗,除了那次记者堵门。”克里斯把餐巾扔过去。


    卡卡和克里斯对视了一眼,就是他们一起摆脱记者追踪的那次,克里斯第一次和卡卡共处一室,过了一夜,谁能不睡过头啊。


    “对,”另一个朋友接话,彻底忽略了克里斯的辩解,“他每次迟到都是因为洗完头之后弄发型——早上六点就起了,浴室里待了四十分钟,有时出来之后头发还是塌的。”


    “哪有这么夸张!”


    整个包厢笑成一团。卡卡侧着头看克里斯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斗嘴,笑意在他脸上像湖面的涟漪一样慢慢展开,漾到眼底。


    饭局快结束时,那个最先举杯的老朋友单独绕到克里斯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


    克里斯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点了点头。


    那笑容和他进球之后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的狂喜完全不同,反倒是难得让人看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散席之后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停车场走。


    马德里初冬的夜晚不算太冷,傍晚下过几分钟小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路灯把卡卡深灰色大衣的肩部照得微微反光,克里斯的呼吸在他右侧轻轻起伏,白色的雾气从唇边散开,和卡卡的呼吸混在一起。


    “老朋友跟你说了什么?”卡卡揽住克里斯的肩膀,在斑马线前停下来等红灯。


    “他说——”克里斯也停下来,手指在卡卡大衣袖口边缘蹭了一下,傻傻地笑了两声,“他说我终于找了个靠谱的人。”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弯起来,就像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对着路灯举起雪糕的夜晚一样。


    克里斯松开卡卡大衣袖口的手指还没有收回去,就被卡卡反手攥住了。


    “他说的没错。”卡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卷走。


    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餐厅里暖气烘过的温度,指腹却因为夜风而凉了下来,卡卡就那样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食指第二关节侧面那道旧疤——那是好几年前在球场上留下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


    绿灯亮了。


    两人踩着斑马线穿过空无一人的路口,鞋子踩在湿润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路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细密的网,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某种抽象的水墨画。


    卡卡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了几步,感觉到克里斯的胳膊从侧面贴上来,然后手指探进了同一个口袋,先是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挤进来,接着是整只手。


    他的手指比卡卡的短一点,但掌心暖得像揣着一小团炭火,指尖带着点薄茧,在口袋里摸索着找到卡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走出大概两百米,克里斯的脚步开始有些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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