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克里斯的后背,克里斯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锅里的酱汁,但木铲在锅底划出的声音明显乱了节奏。


    卡卡没有戳穿他,只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靠在料理台边,用木勺搅了搅煮意面的水。


    “面快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说。


    “酱也好了……”克里斯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正常了,“酱也好了。”


    卡卡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稍微沥了一下水,倒进克里斯的平底锅里。克里斯用木铲把面和酱汁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番茄的橙红色和蘑菇的褐色,帕尔马干酪的碎屑融化在热气里,拉出细细的丝。


    他关了火,用木铲挑起一根面条,转身递到卡卡面前,另一只手在下面虚托着防止滴到地上。


    “尝尝。”


    卡卡低头把那根面条吃掉,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克里斯,克里斯也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只是在等一个味道的反馈,更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很好吃。”卡卡说。


    克里斯的脸一下子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往上翘,连鼻梁上都皱起几道细细的笑纹。他转身把面盛进两个盘子里,动作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奏。


    他们在料理台边就吃了起来,没有去餐厅,没有摆桌子,两个人并肩靠着料理台,肩膀挨着肩膀,盘子端在手里,叉子偶尔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深夜,整条街忽然停了电,整片街区同时陷入深沉的黑暗。


    空调的嗡鸣在半秒内消失,冰箱压缩机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之后归于寂静,所有电器的指示灯同时熄灭,客厅陷入一种仿佛沉入深海底部般的安静。


    只有窗外远处应急灯的一小片微弱白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光圈。


    克里斯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从发尾落在T恤肩部,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客厅,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往前探,嘴里嘟囔着怎么停电了,然后他的手在黑暗中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卡卡的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们摸黑走到阳台上。


    整个街区都沉入夜色,只有远处市中心的灯火还在天际线上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橙色光带,像一条极细的、镶在天边的发光丝线。


    夜空很清澈,星星比平时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没有了光污染。


    克里斯让卡卡在阳台地板上并肩坐下,然后从储物间翻出几根以前做弥撒时剩下的白色蜡烛,卡卡找到打火机。


    烛芯被点燃时发出极轻微的爆裂声,烛光跳了几跳之后稳定下来,在阳台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交叠在一起。


    克里斯盘腿坐着,光脚,脚趾在凉凉的瓷砖上轻轻蜷了蜷。


    他说小时候在丰沙尔经常停电,每次停电他妈妈就会点蜡烛,然后给他们讲故事。


    他小时候特别怕黑,每次停电都要钻到他哥被窝里,紧紧攥着被子边缘,大气都不敢出。


    妈妈每次都说只有勇敢的孩子才能看到足球场上的灯光,他信了好多年。


    卡卡说他弟弟也怕黑,每次停电也要钻到他被窝里,还非要在睡前听他用口哨吹一首歌才肯睡,他练了很久,最后能完整地吹下来的时候比进球还高兴。


    他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克里斯讲他第一次踢足球是在巷子里踢一个易拉罐,踢完之后易拉罐滚进下水道,他趴在地上哭了很久,求着他爸后来拿衣架把下水道盖子撬开才把易拉罐捞回来,那个易拉罐是可乐罐,红色包装,上面印着雪花图案,他到现在还记得。


    卡卡讲他第一次进球之后被队友举起来,结果没接稳摔在地上,膝盖摔破了,流了好多血,但他笑得停不下来,他妈在场边都快急哭了,他还在笑。


    蜡烛烧完半根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凑过来,在黑暗里碰了一下卡卡的嘴角。


    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蓄谋已久。


    他碰到之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贴着那片皮肤停了好几秒,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烛光在他们侧脸上闪了闪,把他睫毛上的细微颤动都映得清清楚楚。


    灯突然重新亮起来,停电好巧不巧地在此时结束了,两人被日光灯晃得同时眯起眼睛,然后看着对方被烛光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克里斯笑倒在卡卡肩膀上,手捂着眼睛。


    卡卡把蜡烛吹灭——实际上有一根在他吹过去之前就已经自己燃尽了,白色的烛泪凝成几道细长的痕迹爬在茶几上,还带着余温。


    克里斯从卡卡肩膀上直起身,伸手把那根燃尽的蜡烛拿起来看了看,把它放回茶几上说这根烧完了,明天再去买几根备着。


    卡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伸手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


    克里斯被他拉起来的时候借力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下面是隔着薄T恤传来的心跳,快得不像是刚坐在地上闲聊了半小时的人该有的频率。


    可是他自己的心跳也没好到哪里去,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像比赛最后时刻冲入禁区时那种全力以赴的搏动。


    “你心跳好快。”克里斯说,声音闷在卡卡的肩窝里。


    “是你的手在抖。”卡卡说。


    克里斯把手从他胸口拿开,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然后把那只手塞进卡卡的手里,五指扣进他的指缝,用力握紧:“这样手就不抖了。”


    客厅里那根燃尽的蜡烛还搁在茶几上,白色的烛泪已经完全凝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电视屏幕的首页推荐里跳出了一部新上的足球纪录片,克里斯的手机从沙发缝隙里被找到了,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克里斯把额头抵在卡卡的锁骨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像午后那场漫长的午觉一样,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他,把所有重量都交了出去。


    “卡卡。”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卡卡。”


    “嗯。”


    “明天的早餐我想吃煎蛋,溏心的那种。”


    “好。”


    又过了一会儿。


    “卡卡。”


    卡卡没应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他微微湿润的头发。


    “……我真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


    第146章


    卡卡打了个哈欠, 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克里斯上次系过的格子围裙,把火调到最小, 耐心地等蛋白从透明的清液慢慢凝成乳白色。


    锅底的橄榄油泛着细密的小泡,蛋黄还完整地卧在蛋白中央, 颤巍巍的,像一颗快要落下来的太阳。他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手腕一翻,煎蛋完整地落在盘子里,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正如克里斯昨晚所要求的。


    他正要把盘子端进卧室,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不用想也知道是克里斯。


    克里斯的脸贴在他后背上, 鼻梁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抵着他脊椎的弧度, 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闷闷的, 像从被子里传出来:“你不在床上, 我就醒了。”他的手指松松地攥着卡卡围裙的前襟,额头在他肩胛骨之间蹭了蹭,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有几缕翘起来的金发正摩挲着卡卡的后颈。


    卡卡把盘子放在料理台上, 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克里斯的脸从他后背移到他胸口,还没睡醒似的闭着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卡卡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碰着那些蓬松柔软的发丝, 说:“煎蛋好了,你要的溏心的。”


    克里斯仰起脸,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却先找到了卡卡的嘴角。那个吻歪歪斜斜地落在卡卡的下唇边缘,卡卡笑了一下,嘴唇在他嘴角上轻轻蹭了蹭:“我很喜欢这个表达感谢的方式。”


    然后卡卡把克里斯整个人从自己怀里捞起来一点,勉强让他站直。


    两人自从发现吃饭不一定要在饭桌子上之后,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就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从浅金过渡到明亮的白色,街角的桔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涩的果实已经挂上了枝头。


    又过了些天,早晨的阳光已经换了一种角度,从阳台门的另一边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那只被克里斯压扁的靠垫上。电视屏幕处于待机状态,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包装袋口子没夹好,边缘已经有些发潮了。


    克里斯坐在卡卡身边,腿搭在他腿上,手里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嘴里嘟囔着今天是周末,外面天气这么好,不能在家赖一天。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够卡卡听清——这是他提建议时的惯用伎俩,先试探,再看对方反应,如果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就再加大音量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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