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豪尔赫,”克里斯对着手机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他听对方又说了一段,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后用那种没有情绪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放心吧我会到的。”
然后克里斯皱着眉头挂了电话。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卡卡,嘴唇动了,声音比刚才接电话时更沙哑,沙哑全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曼联那边,纪律听证会定在后天,他们要我明天之内一定一定要回曼彻斯特。”
卡卡发现自己的听力稍微恢复了些,再加上盯着克里斯嘴唇看了许久,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意思。
他伸出手握住他攥着被单的那只手,把那些紧张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摊平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就明天回吧,没事的,”他说,“今晚反正还是我们的。”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卡卡掌心里抽出来,难过地扯出一个苦笑,掀开被子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分离。
但分离依然是分离。
分离依然是那个从他们相识第一天就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永远无法被任何拥抱消除的隐痛。
克里斯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他把T恤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背包,又拿出来重新叠——领口始终没有对齐,袖子折歪了,他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折痕看了很久,然后自暴自弃般地把T恤塞进背包里,叹了口气。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化光的冰袋——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一片皱巴巴的茶巾,边缘还留着被冰块压出的环形折痕,中间有一小块浅色的水渍,是他昨晚把冰袋贴在卡卡后颈上时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水滴留下的印记。
卡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把袜子卷成球塞进背包角落,把充电器绕了好几圈用橡皮筋绑好放进夹层,动作利落又麻木。
等克里斯的背影停下来——他站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头低着,后颈那道淤痕从衣领边缘露出来,被晨光照得格外刺目——卡卡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覆在他后颈那道淤痕上,把他正在叠的那件衣服从手里抽走,丢在床上。
“明天再收吧。”卡卡的声音很轻,喉结贴在克里斯后颈皮肤上。
克里斯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把手覆在卡卡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沿着他的腕骨慢慢滑到脉搏。
“以前我最讨厌收拾行李,”他闭着眼睛说,“每次收拾行李都像是要把自己从你身上撕下来。以前我不敢让你送我——我怕你站在机场门口看着我过安检,我会控制不住跑回来,”他把卡卡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跳隔着皮肤一下一下撞击着卡卡的掌心,“现在我都感觉有点儿习惯了……”
卡卡无来由地泛起一股心疼,把手从他胸口移开,绕到他正面,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蹲下来与他平视。
“以前你以为我在机场不回头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其实我不是不想看你,我是不敢,我怕回头看了,就舍不得上飞机。”他把手从克里斯脸上移开,按在克里斯手边那个半空的背包上,“明天我送你,我会一直看着你走的,就算你舍得我,你也要回头,因为我太舍不得你了。”
克里斯仰起脸,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嘴角正往上弯着,很少听到卡卡真情流露,他伸手帮卡卡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现在先预演一下,”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卡卡一眼,然后他走回来蹲在卡卡面前,仰起脸,“配合一下啦,卡卡。”
卡卡把他拉起来,低头吻在他眉心:“不用预演了,明天你真走的时候,我会在安检口外面站很久,久到你觉得我烦死了。”
他们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并肩坐着,背靠着沙发底座。
吃过早饭闲来无事,但因为后天有听证会,克里斯需要处理几个公务电话。
他坐在餐桌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眉心那道竖纹从视频通话开始就没松开过。
他在用英语和对方沟通,语速很快,偶尔用手按一下额角。
卡卡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的嘴唇,读到那些“听证会”“纪律委员会”“正式说明”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下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克里斯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合上电脑,把头靠进卡卡的肩膀。
“豪尔赫问我们——要不要做一份正式的公关方案,他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全世界都看到了,躲不过了,只能主动说。”
“你想怎么说?”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埋进卡卡的颈侧,鼻尖贴着锁骨,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反正不会再说什么‘私人事务不便回应’了。我说不出口了。我把心里话藏了那么久,在更衣室里擦肩而过时装作不认识你,在领奖台上握手时不敢多看你一眼。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是非法闯入的疯子——疯子不用再藏了。”
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食指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地画圈,他忽然开口:“卡卡,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卡卡的手指停在他后背上。
“我在想,”克里斯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重量,“马德里。我要不要回来。不是转会窗口的问题也不是合同的问题——是我想回来。”
他把脸从卡卡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我转会是因为……可能是因为我想去不同的地方踢球…其实你也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我想回来,我想回来不是因为我累了,是因为你在这里,我还是舍不得你。我想每天训练完就能见到你,我想在同一个更衣室里换球鞋,我想在角球区庆祝的时候能看到家属席上有你的脸。”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卡卡要努力看清他的嘴唇才能读完,“我受够了假装我们是不同球队的对手,我们从来都不是,我们天生就应该是最好的搭档。”
“是的,克里斯,你就是我梦想中的天作之合,”卡卡听完他这么大一段剖白,笑着说,“我一直都希望你回来,当时让你走……算是我酿成大错。”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按在自己胸口上,让他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腔,他能感觉到克里斯的脸颊贴着自己胸口的温度,和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撞击胸骨的振动。
他开口问他想好了吗,克里斯把手摊平贴在他的心口上说早就想好了,现在只是在等一个开口告诉他的时机。
卡卡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克里斯说是从伯纳乌通道里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开始想的——当被拖出大门,回头看他站在替补席旁边捂着胸口的那一幕,他看见卡卡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一遍一遍地麻痹自己要稳住,他不要再在对面半场看这个人被换下场,他要站在他身边。
卡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过了很久才开口——“皇马明年有一个重建计划。体育总监上次跟我说,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边锋来带年轻球员,我把你的名字放在了第一个。”
克里斯从他胸口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你跟体育总监——”他把卡卡的手拉起来,又不知放在哪里,就这样捧在胸前,“卡卡!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从来不说你替我做了什么!”
他整个人趴进卡卡怀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着:“等我回来,我绝对会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玄关告别。
克里斯穿着那件从昨晚就挂在衣架上、出门前又犹豫再三才最终穿上的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
卡卡从衣架上取下一条围巾帮他围上,手指在围巾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里斯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拉开门,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玄关的鞋柜吹得微微发凉,卡卡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走上前一步——然后克里斯猛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闷在卡卡的围巾和皮肤之间,含含糊糊的,“你等我,这次绝对不会太久。”
卡卡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用拇指擦了擦他颧骨上方一道还没干涸的湿痕,然后他把自己左手小指上的那枚戒指取下来,拉过克里斯的左手,套在小指上。
“你先帮我保管着,下次见面再还我,”卡卡专注地帮他把戒指戴好,“你戴我的还是有点大了,小心点别弄掉。”
“……我昨晚说——皇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边锋,”卡卡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克里斯瞬间发亮的眼睛,顿了顿,“我就直说了吧,我一直希望你回来,不是因为这里缺人——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都能见到你。我不需要靠电话才能听见你的声音,不想旁边那个枕头总是空空如也。我想你早点回来,不是因为你需要伯纳乌,是因为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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