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停下来。
“我不想多问。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卡卡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卡卡看着屏幕里本泽马的嘴唇,克里斯贴近他耳边重复了一遍本泽马的话语,本泽马见状皱起了眉头。
“可能有点浮夸,但是我突然差不多是听不见了,”卡卡说,音量倒是控制得很稳,“在球场上的时候突然发生的。现在只能感觉到振动——声带的振动,低音的振动。说话还可以,但不太听得见别人说话。”
本泽马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然后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所以克里斯冲到伯纳乌是对的。就算被拍到、被架出去、被全世界的镜头盯着,也值,”他把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微笑,“……挺好。”
克里斯从卡卡肩窝里抬起头,对着屏幕做了个口型。本泽马看到了,摆了摆手,挂断了视频。挂断之后又发了一条短信:“下次来马德里,请你喝啤酒。”克里斯回了一句:“我记得你不喜欢喝啤酒。”本泽马秒回:“所以给你喝嘛:)。”
克里斯盯着那条短信笑了很久。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是嘴角弯起来之后维持着那个弧度,眼睛盯着屏幕,拇指在“所以给你喝”那行字上来回滑动。
“他以前从来不问我这些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我以前从来不敢和他们开口讲。”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把脸埋进卡卡胸口。他的嘴唇贴在卡卡的锁骨上,无声地动了一下。
卡卡没看清那个口型,但他感觉到了——克里斯在说“谢谢”。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屏幕那头那个刚做完理疗、头发还湿漉漉的法国人。
没过多久,克里斯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屏幕上弹出来的名字全部来自皇马群聊。拉莫斯的消息叮叮当当的——“Cris你在哪。”“Cris你还在马德里?”“Cris你出来说句话。”“Cris我不管你是不是在睡觉我现在有一堆问题要问你不回答我就不睡觉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四十分发的:“我早上爬起来看到了昨晚比赛的新闻。他们说你非法闯入,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去找卡卡的。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不会问你‘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他那天在替补席上捂着胸口的时候,你是不是离他最近?你到了,对不对?”
克里斯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甚至都觉得拉莫斯有点语无伦次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到了。”
拉莫斯秒回了三个表情包——一个大拇指,一个握拳,一个啤酒杯。然后是一行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正式的。和卡卡一起来。”
克里斯把手机转给卡卡看。卡卡看完之后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们把我们当——”他顿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当一对需要被庆祝的人。”
“我以为会不一样,”克里斯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打了几个字回给拉莫斯,然后把手机扔在一旁,翻身趴在卡卡胸口,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嘴唇贴着卡卡的皮肤,振动直接传进对方的身体,“我以为他们会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这会影响职业生涯——你们知不知道更衣室会怎么想。我以为他们不理解。”
卡卡低头看着他的睫毛。那些睫毛正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正在他的身体里寻找出口。“他们不理解的是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卡卡把克里斯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停留了一下,“他们现在理解了。”
傍晚他们决定一起去马德里那家老餐厅。
克里斯在镜子前面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件卡卡的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上面。领口有点大,锁骨下方那枚戒指的轮廓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在穿衣镜的暖光下闪着极淡的银辉。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检查后颈那片淤痕——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浅青色的印子,从枕骨往下蔓延,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卡卡从背后走过来,在镜子里和他对视。然后他低头把嘴唇贴在那道正在消退的淤痕上。嘴唇是温热的,力道很轻,轻到克里斯后颈的皮肤只感觉到一阵微痒。克里斯在镜子里看着这个画面:卡卡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鼻尖刚好碰在他耳垂下方的位置。
“挺好的。”克里斯忽然开口。
卡卡抬起眼在镜子里和他对视。克里斯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话说完:“今天早上,本泽马挂掉视频之前说了这个词。我现在知道他说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了。”
卡卡看着镜子里克里斯的嘴唇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嘴角弯起来。嘴角自然而然地往上翘,连带着眉尾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他从背后伸出手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餐厅门口,本泽马先到。
他看到克里斯穿着卡卡的衣服时挑了挑眉毛。那件白T恤的肩线比克里斯的肩膀宽了半寸,袖子挽了两道还稍稍盖过手肘,下摆塞进牛仔裤里之后在腰侧多出一小截松垮的褶皱。
本泽马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那种兄弟之间打招呼的击掌握手,但他在握完之后没有松手,而是轻轻拉了一下,把克里斯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卡卡站在旁边,从本泽马嘴唇动的幅度上没完全读出来他说了什么。但他从克里斯的反应里看懂了——克里斯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抿着嘴把头低下去,从耳根开始变红,红晕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锁骨上方那枚戒指的位置,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本泽马松开手,拍了拍克里斯的后背,然后朝卡卡的方向点了点头。
拉莫斯到的时候,人还没进包厢,声音先到了。
他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喊了一句“我知道在哪里不用你导航”,然后推开门,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卡卡身上。他直接走过来抱住了卡卡,重重地拍着他的后背,紧紧的拥抱持续了好几秒。
后来拉莫斯转过去拥抱克里斯的时候,他说了另一句话——“在通道里暴力架你那个保安,我会调查的。”
克里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要。
拉莫斯已经松开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菜单开始抱怨这家餐厅换了主厨。
餐桌上没有人问他俩“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本泽马在桌子对面一边往面包上抹橄榄油一边说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以后更衣室里还能不能放克里斯的歌单。拉莫斯马上接话:“不能。永远不能。”克里斯把餐巾扔过去,拉莫斯侧头躲开,餐巾落到马塞洛的酒杯旁边。
“你们就是嫉妒我的音乐品味。”克里斯叉起一块章鱼,用叉子指着拉莫斯。
“你管那个叫音乐?”本泽马放下刀,抬头看着天花板,模仿了一下克里斯歌单里某首歌的旋律——完全走调,但他坚持哼完整段。
马塞洛笑得趴在桌上捶桌子。卡卡感觉到桌面的振动,从每个人的表情里读出了发生了什么。
然后拉莫斯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
桌上安静下来。马塞洛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本泽马把刀叉放下,靠在椅背上。拉莫斯沉默了很久。
“我认识你们俩快十年了。克里斯蒂亚诺这个人,我从来没见他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不是那种低头——是他站在你面前,会下意识把下巴收起来,会从下往上看着你。可是,我在更衣室里见过很多次,每次卡卡推门进来,他都是这个表情。”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些,对着卡卡。
“卡卡,我没见过你替自己争过什么……训练场上的跑位、战术会议上的安排、转会窗最后一天的名单,但是你替他争过,你从来没说过,但我们都知道。”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克里斯,酒杯往前一伸。
“克里斯,我不会问你值不值得,”,拉莫斯的声音已经有些开始颤抖了,“我就问你——如果下次还被架出去,还会回头看他吗?”
克里斯站起来,和拉莫斯碰杯,他的嘴唇动了,卡卡从他的嘴唇上读到两个字——“每次。”
餐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本泽马举起酒杯和拉莫斯碰了一下:“说得挺好。就是太长了。”
所有人都笑了。
克里斯也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卡卡,视线从卡卡的眉毛看到下巴——这个人的每一个角度他都看过无数次,但今晚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在队友们的笑声里,在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中,他忽然觉得卡卡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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