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脚步没停,只维持着基本礼貌:“请让开。”


    好不容易进了更衣室,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水声,笑骂,淋浴,金属柜门,四处都感觉冒着热汗,他却只觉得耳边发空,胸口也空荡荡的,像整场比赛都踢在某种极大的焦躁里,进球只能短暂烧出一点缝隙,铺天盖地的焦灼又会在瞬息之间重新扑上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卡卡的消息。


    克里斯盯着聊天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过了一小会儿视频就接通了,像是那头的人一直在等他。


    卡卡靠在一张病床床头,身后是浅色窗帘和一台监护仪,灯光照得他的脸煞白,嘴唇却因为刚才喝过水,带着一点浅淡湿意。他的病号服外头还搭着件垂感很好的开衫,整个人透出一股很深的疲倦。


    卡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那脚射门很是漂亮。”


    克里斯刚想开口,看着屏幕里那双盈盈笑眼,比声音先冒出来的是滚烫的眼泪。


    第125章


    辗转反侧的一夜之后, 曼彻斯特和马德里的天色都差得吓人。


    克里斯醒得很早,手机还没解锁,新闻推送已经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昨夜那场联赛刚结束, 媒体原本该盯着进球、战术和积分榜,如今却有一半版面都绕去了场外。


    “曼彻斯特新王与西班牙旧影难断?”


    “机场送别视频再发酵, 关系远不止旧友?”


    “他进球后盯着镜头看的,到底是谁?”


    克里斯靠在床头,疲惫在他的身体周围萦绕,仿佛一条在夏天越系越紧的围巾。他知道自己应该专注球场,知道应该有意识地规避那些杂乱的一切,可是和卡卡相关的东西,他又怎么能忍住不去看。


    他一条条往下翻词条,眉毛皱得越来越紧。


    有些文章已经不再满足于“旧友”“挚友”这种说法, 普通的用词已经填补不了他们发酵舆情的野心, 字眼渐渐往更暧昧的方向倾斜。有人拿昨夜他进球后那道镜头前的眼神反复做文章,说那种眼神“看狗都深情”, 也有人把机场拥抱的视频重新拼了一版, 把背景乐、慢镜头和标题凑成一整套明晃晃的暗示。


    克里斯心中仿佛始终有一丝文火,他既想要把这些对他和卡卡职业生涯不利的消息付之一炬, 又巴不得媒体、大众能看到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他早就不甘心自己一直屈居于朋友的位置。


    克里斯刚准备深吸一口气, 抖擞精神, 从床边站起来,却扫过了一篇帖子, 标题只有四个字——不是旧友。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助理在外头提醒, 半小时后去基地, 媒体部已经在等他。


    克里斯无心再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洗脸,换衣,动作利落。镜子里那张脸气色并不好,眼下发青,眼底发红,仿佛仍旧带着昨夜赛后没散尽的火气和疲倦。


    横跨小半个欧洲,卡卡也正盯着手机。


    俱乐部公关发来消息,叫他十点前回基地一趟。


    理由写得很公事公办:简短混采,回应身体情况,避免猜测升级。


    卡卡看完,把手机放回身侧,抬手按了按鼻梁。昨夜他和克里斯之间什么也没说,克里斯的眼泪如断裂的珠串一般,而他的心却像是玉石做的,两人什么都说不下去,只留下悲伤不断碰撞的回响。


    他多么希望克里斯能回到马德里,为了他回到马德里,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怎么能如此自私。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帮他擦去泪水的那个人,而不是看他在手机的那一头哭得眼睛都肿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以后再也没有流泪的时候。


    病房门推开,队医和公关一前一后走进来。


    “里卡多,待会儿车子直接送你去基地,”公关主管把一张写好的答复提纲放到床边,“你只要照着说,重点放在身体恢复和俱乐部安排上,至于克里斯蒂亚诺那边,口径最好简单一点。”


    卡卡低头扫了一眼,无非就是“关系很好”、“很多年朋友”、“普通问候,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卡卡疲惫的视线在“普通问候”四个字上停了停,随后把纸页轻轻合上。


    “我知道了。”他说。


    公关主管见他态度温和,明显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记者一定会追问,你别在一个问题上停留太久,模糊地糊弄一两句就可以了。”


    卡卡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九点半,曼联基地媒体室。


    克里斯刚一坐下,公关经理就把一张更短的口径推到了他面前。


    “就这几句,”对方语速很快,“记者问题一定很多,球场内容你正常答,问到卡卡,就说他是老朋友,关心很正常,希望媒体别越界,最后这句最重要——‘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克里斯垂眼看着那张纸,双手在膝盖上交叠起来。


    公关经理盯着他,心里有些发紧,“Cristiano,今早几家台已经开始拿你进球后那个镜头做专题了,你只要今晚松口,明天他们会写得更难听的”


    克里斯皱着眉头看了好几遍,最后很勉强地点了一下头,说:“采访时间不要拖太久,到点该让他们走就让他们走。”


    卡灵顿训练场里面,热身、短传、射门恢复,全都按部就班。教练组很满意克里斯昨夜的状态,训练强度反而放得轻。解说和媒体一整天都在吹昨夜那两粒球,把“曼彻斯特的新王者”这几个字挂在首页,一遍又一遍地讲,吵得克里斯耳朵生疼。


    他站在禁区前沿,抬脚把球推入小门,听见场边有记者在闲聊。


    “他们绝对会说是对方的普通朋友……”


    “你懂什么……你觉得那个拥抱像是普通朋友送别的动作?”


    “哎呀抱一下算什么嘛……”


    克里斯脚下一顿,足球重重撞在门框边缘,弹了回来。


    鲁尼远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新球又踢到他脚边。


    马德里,俱乐部基地洗手间,卡卡站在镜前,刚把冷水扑上脸,鼻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又漫了上来。


    他抬手按住鼻梁,低头闭了闭眼。镜中的灯光白得发亮,照得脸色更苍白。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滴进洗手池。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你今天打算怎么在媒体面前形容克里斯?”


    卡卡没有抬头。


    恶魔的声音贴着镜面滑过来,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亲昵:“普通朋友?旧友?挚友?”


    “还是这种关系太难以启齿,所以只能叫‘朋友’?”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镜中的影子忽然近了几分,黑雾一样贴在卡卡肩后。


    “可你明明还记得,”恶魔轻轻笑着,“他吻你的时候,嘴唇有多热,你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炽热的感情吧。”


    卡卡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一瞬,机场角落里差一点落下来的吻、再往前那些真正触到唇边的温度,全都极快地掠过去,烫得他心口狠狠一缩,鼻腔里的腥气更重,温热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滑,落在洗手池边缘,晕开一小片红。


    他迅速抬手抽了两张纸,按住,强迫自己把呼吸慢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公关主管在催:“里卡多,差不多了。”


    卡卡把带血纸巾团紧,丢进桶里,重新洗手,再抬头时,镜中已经只剩他自己,恶魔早已不见踪影。


    “来了。”卡卡清清嗓子,应了一声。


    曼联媒体室里,克里斯坐在长桌尽头,麦克风在桌上一字排开,镜头对着他,闪光灯一阵接一阵。


    前几问都和比赛有关。


    战术,进球,状态,适应,队友配合,积分形势。


    克里斯答得很快,整个人已经无比熟悉这种虚与委蛇,直到第四位记者举手,话锋一转,场内气氛忽然就变了。


    “Cristiano,昨夜机场视频已经引起很大讨论,请问,里卡多·卡卡对你来说,究竟只是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


    公关经理几乎在同一瞬间坐直了些,手边那份标准回答还摊在桌上,最下头那句“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被荧光笔划得极醒目。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某一点上,像是没听清问题,又像是在很短的几秒里想起了别的东西。


    花园里的玫瑰。病房里虚弱的人。槲寄生下面的吻。第一次见面时的窘迫。


    沉默拖得有些久。


    记者们的神色已经亮了,摄像机轻轻往前推,恨不得把他每一次呼吸都拍进去。


    公关经理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救场,克里斯终于抬眼。


    “他现在身体不舒服,”克里斯说,“我希望你们把问题放在比赛之外以前,先记得他是个正在恢复的人,不要再用舆论让他感到压力。”


    记者立刻追上来:“所以你没有否认关系特殊,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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