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那样坐着,在曼彻斯特下午的阳光里,在一群天鹅和一只陌生狗的注视下,靠着彼此,看着湖面。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时间像湖面上的光斑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卡卡闭上眼。


    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克里斯头发的味道,记住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记住湖水的颜色,记住风吹过耳边时的那一点凉意。他要记住,回去之后,他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恶魔,利息,倒计时,但记住这些,他好像就能撑过去。


    克里斯在他肩上动了一下。


    “卡卡,你睡着了?”


    “没有。”


    “你呼吸变慢了。”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


    克里斯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地颤动,他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卡卡的手,十指扣进去,握紧。


    “我不说话了,”克里斯说,“你听湖吧。”


    卡卡睁开眼,看着湖面。


    天鹅已经不在了,湖面上只剩下阳光和风。远处遛狗的老头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狗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他感觉到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打什么节拍。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不是向上帝,不是向恶魔,不是向任何人。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因为这一刻是如此值得——克里斯靠在他肩上的这一刻。


    第117章


    去机场的路上, 曼彻斯特难得没有下雨。


    天色却并不算好,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罩在城市上方。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红砖房、便利店、路边的灌木、牵着狗过马路的老人,全都从副驾驶的窗边掠过去, 像一场被人为按慢了速度的默片。


    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导航机械地报着前方路口的信息,他压着心里的焦躁努力攫取有用的信息,只在绿灯变黄的瞬间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像是只要车开得够快,时间就追不上他们。


    卡卡坐在副驾驶,何来的时候一样,只带了一个旅行包, 小小的一只, 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克里斯,”他低声开口, “开慢一点。”


    克里斯没应, 过了两秒,才像是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喉结滚了一下, 把油门松了些。


    “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还看着前方, 声音很哑,像昨夜没有睡好, 又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忍耐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掠过卡卡的手背, 带起一点细微的寒意。他把掌心覆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


    交易完成后的讯息, 还死死缠在他的神经上。


    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已经和克里斯一起吃过两顿饭、在清晨的花园里绑好那株歪掉的玫瑰,可是隐忧始终不散,像水面下蛰伏的庞大生物,想要将卡卡一击毙命。


    卡卡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卡卡。”


    “嗯?”


    “你到了之后先给我发消息,”克里斯说,“登机之前就发,上飞机了也发,到了再发。回到家也发。”


    卡卡侧过头看他,唇角动了一下,“克里斯,我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像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一样。”


    克里斯的眼睛还盯着前面,路口的红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亮了一瞬,又随着车子慢慢停下而熄下去,他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本来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啊。”


    马德里离曼彻斯特当然不算远,两个多小时的航程,甚至比他们过去某些客场飞行还要短。


    可是对克里斯来说,那不是两个小时,不是几千公里,也不是时差和航线。


    只要卡卡不在身边,那就是很远的地方。


    红灯跳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克里斯猛地回神,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离机场越来越近了。


    克里斯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把他胸腔里那团不断发胀的酸涩压下去。


    “卡卡。”


    “嗯。”


    “你下周三来。”


    “好。”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不能改。”


    “嗯。”


    “也不能像上次一样,说有事就不来。”


    卡卡安静了一瞬,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我尽量。”


    克里斯的下颌一下绷紧了。


    尽量。


    他讨厌这个词。它听起来礼貌、稳妥、温和,像卡卡惯常会说出来的话,却也最没有保证。它像一块柔软的布,把所有不能承诺的、不能确定的、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包了起来,看上去体面,实际上什么都抓不住。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路两边的指示牌逐渐多起来。


    “你要说你会来。”他忽然开口。


    卡卡转过头,“我会来。”


    “不是尽量。”


    “不是尽量。”


    “是一定。”


    卡卡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和绷直的唇线,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顺着他,低声说:“是一定。”


    克里斯这才像是终于肯喘气了。


    他把车停进短时停车区,熄火之后却没有立刻下车。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行李轮滚过地面的轻响,还有隔着玻璃传来的模糊广播声。车厢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把他们两个人封在里面。盒子外面是机场,是出发,是分别,是明天和下周三;盒子里面,却还剩下最后一点被时间单独留下来的空隙。


    卡卡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旁边的人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句。


    “卡卡。”


    他转过头,今天克里斯叫他名字的频率太频繁了。


    克里斯已经朝他这边倾了过来,动作快得几乎像一种本能,额头先抵在他的肩上,呼吸很烫,透过薄薄的衬衣布料扑上来。那一瞬间,卡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睫毛擦过自己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小的麻痒。


    “我不想送你进去。”克里斯说。


    他的声音闷在卡卡肩头,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也更幼稚,像把心里最不体面的那一部分直接拿了出来,连遮都不遮一下。


    “我知道。”卡卡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克里斯却像被这一下摸得更难受了,手臂忽然收紧,把人整个人抱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想把卡卡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变成一块骨头,变成以后就算隔着城市、隔着球场、隔着媒体和飞机航线,也不会离开的东西。


    卡卡的背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没有躲,也没有劝,只是任由克里斯这样抱着,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克里斯,我喘不过气了。”


    那双手臂一下松了点。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他看着卡卡,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走。”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克里斯是认真说的。只要卡卡这一秒点头,他大概真的会立刻掉头,把车开回去,把旅行包扔在后座,把手机关机,把明天和下周三都丢开。


    卡卡看着他,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一点极轻的腥甜味漫上来。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克里斯发红的眼尾。


    “我要回去比赛。”他说。


    克里斯的眼神一瞬间暗下去。


    “我知道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卡卡不是因为不想留才走的,而是因为他有必须回去面对的东西——比赛,皇马,训练,媒体,那个已经开始计息的契约,和所有克里斯现在碰不到、也替不了他的东西。


    克里斯想把人留下,却比谁都更清楚自己不能真的这么做。


    车外有人推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广播里响起一段登机提醒,英语女声平静、标准,像在替整个世界催促他们别再拖了。


    卡卡垂下眼,把那一点刚刚泛上来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你送我到里面就好,”他说,“再往前一点,送到安检口。”


    克里斯没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卡卡把车门拉开。


    克里斯本来想帮他背旅行包,卡卡却先一步握住了背带,他抬头看了克里斯一眼,“我自己来。”


    克里斯立刻皱起眉,“为什么?”


    “我又不是病人。”


    “你别乱说。”克里斯几乎是立刻打断他。


    卡卡怔了一下,看着他,他没想到克里斯对于“病人”这两个字的反应如此剧烈,自己在他心中难道已经成了病弱的形象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