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他被安排了一个采访。背景板一排赞助商logo像一面墙,整齐得让人窒息,克里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耳麦塞进耳朵,翻译站在旁边。


    采访一开始还算正常,问他适应新环境吗,问他对球队目标怎么看,问他如何评价自己的状态。


    克里斯回答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


    “外界很关注你和某位前队友的关系。有传言说你们彻底闹掰了,你离开也与他有关。你怎么回应?”记者区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克里斯的笑僵了一瞬,停顿了两秒。


    “我没有义务回应。”


    “你们之间的感情纠葛已经棘手到无法解决了吗?已经到了无法在一个球队共存的地步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场面出现了一秒的混乱。葡语、英语、西班牙语在同一个空间里交叉,像三种频率不同的广播,突然同时响起。有人在后面倒吸一口气,有人手里的笔停住,有人眼睛亮起来——他们嗅到爆炸的气息。


    克里斯的目光冷冷地往人群一瞥,“我没有义务解释。”


    他利落地抬手,摘下耳麦。


    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打圆场,说时间到了。可是镜头还在拍,快门还在咔嚓作响,克里斯站起身,丝毫不顾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他回到稍微安静一点的更衣室,坐在长凳上,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冰冰凉凉,这几个月自己瘦了一些,戒圈稍微大了点,像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用力地摸了一下,指腹仍被金属硌得发疼。


    克里斯拿起手机,想给卡卡打电话。


    可是界面仍然停留在和卡卡的短信页面,克里斯盯着那句“晚安”看了很久,还是关上了手机,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说什么。


    陌生城市的窗外灯一盏盏亮起来,克里斯洗了澡,躺到床上,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卡卡擦鼻血的动作。


    如此熟练。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卡卡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想要卡卡好好的。


    想要卡卡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凌晨一点,克里斯还是没睡着。


    他下床,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胡茬冒出来,嘴唇干裂。他像一头被关在玻璃箱里的兽,四面都是透明的墙,往哪个方向都逃不脱,撞到哪里都痛。


    他对着镜子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


    冷静没用。


    他开始说话。


    他打开手机录音,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话筒说。他说葡语,说英语,又突然冒出一句西班牙语——像那个采访现场的三语言广播,一遍遍循环。


    他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给卡卡听。


    讲记者的眼神,讲自己停顿的两秒,讲那句“没有义务解释”,讲自己有点生气,讲自己走出来时的平静。


    讲戒指稍微有点松了,讲他想飞回去的冲动。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哑。


    只要嘴还在动,就好像卡卡就在听,就好像他没有被丢在这个城市里。


    录音从一分钟变成五分钟,变成十分钟。


    克里斯的嗓子开始疼,可是他还在说。


    他说:“卡卡,我知道你会说没事。”


    他说:“你别再用那种声音哄我。”


    他说:“我今天没有想死,可我也没有想活。”


    他说:“我不想一个人。”


    最后,他停住。


    他对着录音的红点,低声问:“你在吗?”


    屋子里只有空调声。


    克里斯揉了揉眼睛,把那个冗长的录音文件发给卡卡。


    他盯着聊天框,像盯着一个会决定他生死的按钮。


    马德里这边,卡卡的手机在凌晨震动。


    他其实也没睡熟。那种胸口闷意让他半梦半醒,像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拧,手机一震,他几乎立刻睁眼。


    屏幕亮起,是克里斯的消息。


    卡卡戴上耳机,点开。


    克里斯的声音从耳膜里灌进来,卡卡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攥紧被角,指节泛白,他想打断他,想把他抱住,让他别再说了。


    听那段三语言的广播在耳边反复切换,听克里斯把每一口气都用在“还在联系”这件事上,听他在最后那句“你在吗”里露出一点孩子般的脆弱。


    卡卡的喉咙发紧。


    他想回很多话。


    想说:我在。


    想说:我去检查了,医生说没事,但我知道不是没事。


    想说:你别一个人撑,你回来吧。


    可他又想起那行字——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他不能让克里斯回来得太早,他怕计息加快,怕恶魔之爪收得更狠,怕克里斯一回来就看见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卡卡把那些话一口口咽回去。


    他盯着屏幕,打出两个字:“我在。”


    他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克里斯,我也想你了。”


    第112章


    卡卡把掌心撑在洗手台边缘, 指腹被瓷面冰得发麻。他掀起疲惫的眼皮,镜面里的那张脸也抬起视线,温顺、干净、礼貌, 像永远能够忍受上帝的安排。


    镜面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像有人从玻璃背后贴近,缓慢吐出一口气, 再用不成型的手掌把那层模糊一点点擦掉。


    “你以为做了交易,就彻底没有倒计时了吗?”


    那道声音带着恶心的轻笑,像指甲刮擦着玻璃。卡卡顿时浑身惊起鸡皮疙瘩,肩背猛然紧绷,咽了口唾沫,但他只把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球场面对最凶狠的逼抢时那样,让自己强行冷静。


    他泛着血丝的双眼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低声开口:“你出来。”


    镜子里的“卡卡”微微眨眼, 嘴角勾出一段近乎完美的弧度,拙劣地模仿他一贯的温柔, 却笑得令人胆寒,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呀。”


    卡卡看见一只黑色的手——勉强称得上“手”,五根形如焦炭、长得犹如女鬼的舌头的手指从背后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卡卡猛地回头, 恶魔已经幻化出了实体, 立在他面前。


    他站立在灯下, 轮廓像被灰烬粗糙涂抹过,那张脸偏偏又做出人的表情, 嘴角拉起, 眼神却空得可怕。


    “你回头得挺快, ”他轻声嘲弄,“怎么, 害怕啊?”


    卡卡把后背抵在洗手台边缘,两手后撑,强忍着恶心的感觉,直直注视对方,“你想说什么?”


    恶魔的脸逐渐生长出人类肌肤的纹理,一张脸越来越像克里斯的脸浮现在卡卡眼前。


    他在卡卡诧异的眼神里慢慢抬起黑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我想提醒你,”恶魔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已经幻化成正常的样子,轻轻拂过卡卡的下颌,“交易已经确认,流程已经启动。你以为你把二十年交出去,就能够换一张免死金牌?里卡多,你太会祷告了,祷告到连我都想给你点面子。”


    卡卡的喉结滚动,唇角抿紧,心头的无名火腾地窜起,恶魔的话语在耳边晃荡,只有那张脸在卡卡的神识里无比清晰——他不该顶着这张如此纯洁的脸,这完全就是挑衅。


    恶魔把卡卡项链从衣领里扯出一点,暧昧地在锁骨处蹭了蹭。


    卡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如翅羽扇动,神思一荡,忽而惊醒想到这是恶魔,反胃的瞬间爬满了整个喉管。


    他一甩手撇开恶魔的爪子,往旁边一立,“你说过,协议生效,克里斯就再也不需要吻了。”


    恶魔步步相逼,往前又迈一步,幻化出的身躯几乎要贴到卡卡白色的睡衣下摆上,他发出一声短促轻笑,“可是我除了那二十年还想要一点别的东西,那些别的东西就是利息呀。”


    “利息会落在谁身上?”


    恶魔顶着一张克里斯的脸——2005年那张混合着锐气和青涩的脸——故作不明地把头偏了偏,微微抬起一点眼皮,似乎怯生生地看着卡卡,“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那些连续不断的鼻血就是我收取利息的开始呀,你这么聪明,怎么还要我解释?”


    卡卡禁不住移开目光,往后又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恶魔连克里斯周身那种绿茵场的气息都能模拟,“你正面回答。你保证利息只在我自己身上”


    恶魔伸出指尖,缓慢指向卡卡胸口的位置,“付款人是谁,利息当然就落在谁身上。你用时间支付,你用身体承担。你以为你把他从倒计时里推出来,你就能够全身而退?”


    卡卡的胸腔突然更闷了一些,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按住那股强烈的不适,一时间天旋地转,洗手间洁白的瓷砖、天花板、洗手台都在卡卡视野里旋转起来,他随便找了一个支撑点抓住,难受地皱眉闭上眼睛。


    “你还要扯着我多久,上帝之子?”恶魔的轻笑从耳边传来,卡卡猛然睁眼,发现自以为撑住的洗手台竟然是恶魔冰凉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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