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死了,现在的卡卡会很难过吗?会来自己的葬礼吗?


    “还在这儿伤春悲秋呢,你也真是有时间,”恶魔幻化出实体,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不如想想办法,或者……和我再做个交易。”


    克里斯深知和恶魔的交易,必然又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于是倚着门框短暂地沉默了,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钟楼后熹微的晨光从昏暗的云层后面透出来——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早晨能看到这样的天光。


    忽然,他的诺基亚响了起来,打破清晨难得的平静——是经纪人门德斯。


    “克里斯,你看新闻了吗?”经纪人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俱乐部刚刚通知我,暂时取消你接下来两周的所有公开商业活动。”


    克里斯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墙上,本来生命就离终结不久了,这些商业活动自然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正合克里斯的意,可是对面的门德斯仿佛还有什么事没说。


    “还有更糟的吗?”


    “弗爵爷非常不高兴。他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要求你必须‘立刻停止所有可能引起误解的行为’。我建议你这几天保持低调,除了卡灵顿训练基地,不要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


    “还有你的车,我已经叫人把它从AC米兰下榻的酒店楼下拖走了,”门德斯仿佛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AC米兰下榻的酒店”几个字似乎要被咬碎了,“一辆一样的法拉利F430正在从伦敦运过来,当然,是用你的工资,现在不要对任何人说你的车被砸坏这件事,尤其它是在AC米兰下榻的酒店楼下被砸坏,不要给自己,也不要给卡卡惹麻烦。”


    通话结束后,克里斯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车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商业代言的暂停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但他不以为意,唯一让他心痛的是弗格森的失望。


    “事情变得严重了呢。”恶魔咂咂嘴,“未来的巨星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职业生涯和生命,你选哪一个呢?”


    “闭嘴。”克里斯低吼道,声音沙哑。


    卡林顿基地上午的训练课上,气氛明显不同往常。


    克里斯能感觉到队友们投来的目光变得微妙而复杂。鲁尼今天只是简短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去热身了。其他队友也有意无意地避免与他过多交流。


    “嘿,克里斯,”训练间隙,费迪南德走过来,语气谨慎,“那些报纸上写的……你还好吧?”


    克里斯勉强笑了笑,“我很好,谢谢你。只是媒体又在编故事了。”


    费迪南德拍拍他的肩,“如果需要聊聊,我随时都在。”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克里斯独自留在训练场上加练射门。每一次大力抽射都仿佛在发泄内心的郁闷。


    足球重重地撞在球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恶魔见空荡荡的球场上只剩他一人,也就不隐藏身形,充当守门员,一下又一下轻松让克里斯的球在进入门框之前转变了方向。


    克里斯本就郁结,隐隐的怒意在恶魔的作弄下燃烧起来。


    他猛地一脚将球轰向球门,足球狠狠击中横梁后弹回。


    恶魔无奈地扇了扇翅膀,离满怀怒火的克里斯远一些。


    克里斯不停地将足球灌进球门,核心和腿部肌肉收紧又放松、放松又收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克里斯终于筋疲力尽,往地上一坐,仰躺在训练场上,身体周围是曼彻斯特四月底的春草,含着生机与活力在一场一场雨中生长,包裹着生命所剩无几的克里斯。


    克里斯无法直视正午的太阳,翻身侧过去,青草拂过脸颊,就像自己离家踢球的那天,离别时候母亲在他脸颊上最后的抚摸。


    他的身体弓起来,双手无力的掩面——从掌心流下的热泪,彰示着无声的崩溃。


    就在这时,克里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在卡灵顿基地门口。能见一面吗?——卡卡。


    第10章


    “我们需要谈谈,克里斯。”


    曼彻斯特的四月底已然飘荡着清浅的寒意,即使是在中午,那种淡淡的水汽也极不舒服地黏在人身上。


    克里斯收到卡卡消息的那一瞬间,有些惊讶地攥紧了他的小诺基亚。他迅速地调到信息详情界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第一次给自己发消息的手机号,确认和自己上一世倒背如流的那个是同一个。


    克里斯立刻从草坪上跳起来,赶紧拍了拍身上沾的青草,二话不说就朝着卡灵顿训练基地的大门口跑去。


    即使他不知道卡卡忽然找自己所为何事,可是那种对延续生命的渴望感重新充盈在他的身体里,那种想要见到卡卡的感觉是如此剧烈。


    门德斯的叮嘱早已被抛诸脑后。


    自己能重生就已经打破了最大的规矩,其他那些条条框框又算什么?不好好趁着这二十出头的年龄完成上辈子的夙愿,难道要继续等到在病床上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吗?


    克里斯远远地就看见卡卡的身影——索性只有他一个人,克里斯已经将每一秒能和卡卡单独相处的时光当成上天的恩赐——他穿一件纯白色卫衣,淡蓝色牛仔裤,看起来不像AC米兰那个球场上势不可挡的前腰,反而像曼彻斯特大学里出来逛街的学生。


    克里斯心旌摇曳,卡卡给他的感觉就像一阵风,随时可以吹动他自认为平静的心。


    越来越接近卡卡了,克里斯紧张得手心里冒了一层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跑两步过去好还是慢慢走过去,感觉四肢都有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怪异感。


    中午地面上蒸腾起的水汽附着在克里斯裸露的小臂上,微凉的感觉让他少许冷静下来。


    幸好现在自己刚训练完满头大汗,即使在卡卡面前脸热得都不自在了,也能随口编说是练得太认真了。


    他甚至不敢像那天深夜一样在雨中大喊卡卡的名字,他甚至都不敢稍稍抬眼与卡卡长久地对视。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傻傻地蹦出一声“嗨”。


    紧抿的唇角就像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样,紧绷着,没有人先开口。


    克里斯心若擂鼓。距离近得他已经嗅到卡卡身上好闻的味道,是卡卡最爱的木质调香水味,香根草的沉稳干燥弥漫在他的鼻腔,仿佛被拉回了上一世无数个与卡卡近距离接触的瞬间。


    他不敢直视卡卡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里面干净得仿佛能映出自己心里的所有龌龊,于是只得盯着卡卡卫衣的帽檐处发呆。


    “走吧克里斯,你方便和我谈谈吗?”


    卡卡脸上依然是标准的微笑,可是克里斯却心里发毛,与其见到这样的卡卡,不如让卡卡现在就质问自己,不如他就把一切都捅穿,把一切都宣之于口。


    他们来到基地附近一个僻静的咖啡馆角落坐下。


    木质的桌子小小的,克里斯坐在卡卡对面,坐姿不敢太狂放,他害怕不小心在桌面下碰到卡卡的腿。


    “卡卡,我不该那样出现在你的酒店,抱歉给你造成了不好的舆论影响。”克里斯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喉中的苦涩都要漫溢出来了,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悲伤呢?又该以什么身份悲伤呢?


    克里斯垂眼看着桌面,注意到卡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外面忽而下了太阳雨,他们的位置靠窗,克里斯看见雨珠在窗上艰难地爬动。


    “那些报道,”卡卡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着杯沿,斟酌着开口,目光并没有完全看向克里斯,而是落在桌上,“它们很荒谬,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语,“克里斯,有些事情,嗯,我是不是无意中让你产生了什么误解?”


    克里斯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本以为卡卡不会提这件事,他以为卡卡根本不会把这件事当真。


    卡卡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仿佛如果真有误解,那也一定是自己无意中造成的。


    这种典型的卡卡式的善良和自省,反而让克里斯更加心痛。


    “没有误解,卡卡。”克里斯感到喉咙发干。


    “你没有任何错。……是我自己的问题。”克里斯完全无法对上卡卡那双眼睛,“我无法解释所有的事情。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你绝无恶意,也永远不会做任何真正伤害你的事。那些媒体说的……从来都不是真的。不是吗?卡卡。”


    从来都不是真的?


    其实从来都是真的。


    卡卡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深深低下的头,和不知如何安放而绞在一起的手指,“那我该如何理解这一切?克里斯,这强烈的……关注,又是为了什么?”他巧妙地避开了“痴缠”这个词,换成了更中性的“关注”。


    “因为我身不由己。”克里斯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深深的无力感埋藏在嗓音里。


    “我的处境比你能想象的还要艰难。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我几乎无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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