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逍,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嘴角扬起的弧度是一样,深邃立体的五官是一样,但是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浓郁,令他的心头陡然紧了一下。
电梯门彻底隔绝他们的视线,轿厢上升。
体面的谦让、同事间该有的见面打招呼,挑不出什么毛病。
陆承逍,正如他所言那样,和他保持着一个同事之间该有的分寸。
陆承逍,已经不越界了。
可是他为什么感觉到有些东西还在不受控地越界……?
飘忽的思绪被林晚的声音拉回来,他转过头,林晚递来正在震动的手机——许由的电话。
收敛胡思乱想,他拿过来,正巧电梯门开,一边接通一边往办公室走。
“喂学长。”
“砚清啊有没有收到我的请柬。”
沈砚清眉眼含笑,眼神也变得柔和,“当然收到了,红包都准备好了,我一定会准时出席。”
推开办公室门,随手关上,走到落地窗前,松了松领带,“真快啊学长,你真的要结婚了,听你说的时候还是去年。”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和他感慨起岁月。聊了一会,许由说:“有件事还是决定告诉你。”
“嗯?”沈砚清眺望黄浦江的游轮,视线跟随着缓慢移动,声音也有些漫不经心,“什么事?”
许由沉默了一瞬,坦白:“半个月前Fran来找过我,想了解你为什么拒绝他,我和他聊起了你的事。”
好不容易松开的心头猛地一缩,沈砚清的喉结滚动,半晌才说:“……原来是这样,他现在应该已经放弃了。挺好的,至少……还可以做朋友。”
视线再看回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游轮,于是就不知道该往哪看,胡乱地想要找到一个锚点。
呼吸吞吐几次,唇角试图弯起一点释然的弧度,想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和许由抱怨:“其实他应该早点醒悟的,我还一直给他暗示,想要修正这段关系。如果他能早点读懂我的暗示,也不至于苦恼这么久。”
“哦?”许由的语气却显得有些暗含深意,上扬的尾音略带一种调侃,“修正啊。”
沈砚清不明,进了他的圈套:“怎么了?”
许由切实地笑一声,装糊涂:“我以为是终止。”
——!
沈砚清的心头彻底收紧,喉头滞涩,久久说不出话来。
连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指腹紧紧握着手机,皮肤压出一道很深的痕迹。
手机震动,让他稍稍清醒,点开跳出的微信,许由又说:
-我已经开始期待你的生日了。
生日。
打赌。
许由莫名的笃定。
构成了此刻他心里没来由的兵荒马乱。
在看完消息的那一瞬,时间仿佛真的在加速,在他身后追赶着他跑向生日。像跟什么较劲,他告诫自己不能这么被动,哪怕明天就是生日,他的答案也不会变。
沈砚清握紧垂在身侧的指节,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多的新鲜氧气来冲散胸腔里的闷堵。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情绪,他恍惚地应了一声。
“砚清总,”周莉拿着做好的文件边走进来边问,“下周三的基金晚宴主办方沿用往年惯例拟定了座位表,只不过和你邻座的几位投资人之间关系比较微妙,我稍微调整了一下,你确认看是否可行。以及宴会结束后我预留了一小时的空档,这个时间OK吗?”
沈砚清完全没有听进去,背对着她还看着江面出神。
“砚清总?砚清总?”
沈砚清被连续的叫声拉回思绪,胸腔里的烦躁不断繁衍,破天荒不耐地回了句:“这种事不需要问我。”
话落后是清晰的安静,而这短暂的安静让他迅速回神,意识到自己失了风度。
“抱歉Lillian,”沈砚清转过身正视周莉,浓重的眼睫微垂下来投出一片阴影,眼底是肉眼可见的歉意以及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我可能是事情太多,一时昏头了,语气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现在没空看这个你可以找Stella确认,她知道的。”
周莉空白了一秒,她当然没有往心里去,她当然知道砚清总是什么样的老板。所以听到那句其实没什么问题,但对比砚清总往日要严肃和冷漠一点的话,她第一反应是砚清总是不是太忙了,砚清总好像心情不太好。
“没事没事,砚清总我知道你不是针对我,我不会内耗的。那我去找Stella姐沟通,最终版本发你邮箱。”
沈砚清点点头,周莉用轻松的声音说句“好嘞”来缓解刚才的插曲。
门轻轻合上。
沈砚清还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要干什么。扯松了点领带,努力多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来冲散莫名的躁和乏。
几分钟后,门又被敲响。他这次以极快的速度整理好表情,调整领带,回到工作状态。
“e in.”
推门进来的是蔡佳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才想起约好聊一下智享科技的项目。
“Mason怎么亲自来了,我可以去找你的。”沈砚清不动声色地弯起一点温和的笑,掩藏刚才的失神。
蔡佳明走进来,跟着他走到沙发前,嗓音沉而稳:“我来找你一样的。”
两人解了外套纽扣一同坐下。
聊了一小时,聊得差不多了,沈砚清送他出去,蔡佳明说不用,他笑着说他刚好要去合规,一起吧。蔡佳明抿着唇点头。
电梯间没人,两人又聊了点别的。
沈砚清转头看到陆承逍和助理出来,四目骤然对视,他迅速挪开视线。
叮。
电梯门同时打开,他看也没看,拉住蔡佳明径直走进去,近乎一种落荒而逃。
“啪嗒——”
身后传来手机掉地上的声音。
一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他才回过神,松开蔡佳明的手臂,沉沉地叹了声。
蔡佳明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沈砚清,他默了一下,用听起来云淡风轻又彼此了然的语气问道:“你和Fran?”
沈砚清微抬着脑袋,有些躁地抬手想捋捋头发,但想到已经定型。于是低下来摇头,“没什么。”
蔡佳明点点头,想了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的手在抖。”
沈砚清的心猛地撞了下胸膛,下意识抱住手臂。唇角抿起的苦笑近乎一种被无情戳穿了的破罐子破摔,于是只能用言语借口来找补:“可能最近加班太多压力太大,时差还没倒过来,体力不支。”
蔡佳明表示理解地点头,犹豫了片刻后说:“不如喝杯咖啡缓解一下,你之前说有空请你喝一杯。”
“好啊,”沈砚清没犹豫,需要做点什么将自己从几近决堤的情绪里剥离出来,“喝什么?”
“Seven Seeds的咖啡豆,我刚买了一点。”
沈砚清的眉头终于有所舒展,点头轻笑:“行啊,去你办公室还是?”
蔡佳明停顿一瞬,掩在镜片后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沈砚清,“我家。”
说完他又补充:“咖啡豆都在家里。”
沈砚清沉默了下,点头答应:“行,下班我开车跟你。之前你搬家邀请我们去家里吃饭我没赶上,今天正好参观一下你的新家。”
说完,试图用更轻松的语气和话题来找回自己的状态:“我刚好想重新装修书房,明总说你家书房的设计很不错,我借鉴借鉴。”
蔡佳明垂在身侧握紧的手终于松开,扶了下眼镜,锋利的唇角抿起一点欣然的弧度,笑答:“希望能让你满意。”
晚上8点的停车场,老板们陆续开车回家。
陆承逍和熟识的同事们一一打过招呼,深邃的眉眼间藏不住疲惫。
随手关上车门,插上钥匙刚要发动,两辆车从挡风玻璃前开过。
前面的是卡宴,后面是911。
电梯间的那一幕如眼前的车轮从脑子里碾过。
陆承逍感觉气管也被压断了,否则怎么喘不上气。
本能地启动,踩下油门,打方向盘拐弯。手有自主意识,与大脑抢夺方向盘与路线。
等车身停下来,他才意识过来开到了家。
一眼扫过去,的跑车整整齐齐停了好几排,就显得某个空位格外突出。
停车场很安静,灯光明亮,偶尔有车开进来。听到引擎声的第一秒,陆承逍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紧盯开来的车。在第二秒就认出不是他想要看到的车,脊背又松回去靠着椅背,如此反复。
等待,是一件格外心焦的事情。此刻突然很想抽烟,明知道自己不抽,还是不死心地翻箱倒柜,试图找出一根。可能或许这种徒劳也能帮他打发点时间,以及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
找不到烟,也找不到情绪的出口。
陆承逍颓然地躺靠座椅,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指腹慢慢地摸过屏幕上的裂痕,玻璃细渣轻刮皮肤,有细碎的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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