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也停在原地。
房间里亮着灯。
尽管安静,但他能察觉得到,之前在房间里交过手的海东青,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
阴冷。
凶戾。
两道气息混合,似乎比交手时更加杂乱。
公孙焕回头看他,无声张嘴:‘怎么办?’
裴修拿出符纸,抬手按在他肩上,示意他待在这,才缓步走出通道,做好再次交手的准备。
然而就在动手的前一秒,看到眼前始料不及的情形,裴修脚下不由顿住。
“……我来帮你!”
裴修拦下虚张声势的公孙焕,先和谢夙对视一眼。
谢夙也已见他所见。
房间右侧,是一张柔软的双人床。
床上,一个脸色苍白泛青的男人闭眼躺着,呼吸微弱,生死不知。
另有一个白发男人坐在床边,左手捏着生疏的手诀,右手握拳,手腕伸到男人的嘴唇上方。
腕上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男人的唇缝,被浅灰雾色包裹的灵炁也随之涌入男人体内。
小红嗅了嗅,抬爪指着白发男人说:“大人,就是它!”
不需要它确认。
阴冷凶戾交混的气息摇摆不定,白发男人根本无力收敛遮掩。
听到生人的声音,他双眼泛红,猛地转脸看向他们,动作却岿然不动,只有残留野性的脸上露出戒备威胁的凶狠表情。
裴修夹符的手已经放下。
公孙焕则一脸惊愕:“这……他……在救人?”
听到这句话,白发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握拳的手青筋冒起,自腕上流出的血更快稍许。
直到床上男人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才惨白着脸收回手,迅速站起来走到另一侧,摆出起手架势。
可刚才的行为显然让他消耗极大,只是摆了个动作,就让他身形摇晃,甚至手上冒出白色的羽毛,难以保持人形。
裴修的视线扫过被他护在身后的男人,只问:“他是,舒青?”
白发男人瞳孔紧缩。
他咬牙甩了甩头,保持视线清明,又一一看过眼前的三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声说:“你们是人类,阿青也是人类,你们有义务救他!”
他攥了攥拳,慢慢放下了手,声音沙哑,“只要你们救活他,我,任你们处置。”
裴修还没开口,裤腿忽然一重。
他低头,看到小红正仰着脸看他。
“大人,那个人体内,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阴煞本源。
听到这个词,裴修眼前一花,身旁一道金色灵炁转瞬落在舒青眉间。
白发男人脸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挡,可惜他动作迟钝,根本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炁在舒青发前绽出闪耀光芒。
“阿青!”
舒青静静躺着,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没多久,他身体微颤,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白发男人双眼顿时赤红:“你们——”
“孜亚……”
舒青喃喃发出声音,“不要……犯傻……”
白发男人浑身的戾气霎时烟消云散,俯身握起他的手,沉冷的声音轻轻颤抖:“阿青……阿青,你醒了?”
“他的身体很虚弱,就算清除煞气,醒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白发男人紧紧握住舒青的手,沉默良久,才回头看向裴修。
他说:“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会反抗。请你……让我和他见最后一面。”
他的语气带着决绝的平淡,锐利的野性双眸盯着裴修,也褪去之前的凶戾,仅剩不愿低头、却难言的恳切。
裴修又和谢夙对视。
看得出来,这件事还有内情,他原本也没打算直接杀了这只海东青。
他说:“可以。”
白发男人握紧的手放松一些,片刻,还是缓缓低下了头:“谢谢你。”
但说完这句话,他不再有交流的意愿,只虚弱地坐在床边,安静看着床上兀自痛苦低喃的舒青,在沉默中抬手轻按在舒青的脸上,做不知是否枉费的抚慰。
裴修收回视线,对谢夙说:“坐一会?”
谢夙道:“嗯。”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也去坐下。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床上的两人,长叹一口气:“怎么出一趟门,世界变成这样了,全是喜欢男人的男人?”
话落,他悚然一惊,忙转向裴修和谢夙。
“我没有指你们的意思!”
他赶紧为自己辩解,“你们是天作之合,这份爱跨越性别,超越一切,这些凡夫俗子怎么配跟你们相提并论!”
裴修:“……”
依他看,超越一切的,恐怕是公孙焕这份张口就来的想象力。
第42章
“此妖体内蕴含死气。”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裴修转向谢夙:“死气?”
谢夙道:“它以肉身承载生人元炁,数量过多,必定受损。”
裴修记得资料里写过海东青吸人元炁:“只用肉身承载元炁?”
谢夙解释一句:“再渡到此人体内,借以养魂。”
裴修若有所思。
“它所承业障不算深厚,应当取用不多。”
谢夙道,“但养魂于煞气无益,此举愚蠢无知罢了。”
“他也是救人心切。”
裴修转脸看他,语气早已在悄然间轻柔,“就算是你,当初救我,也几次差点灵身溃散。”
谢夙和他对视,又在那双浸笑的眸光里移开视线,淡淡说:“救你并非难事,灵身受损,皆在我意料之中。”
裴修眼底笑意更浓,只说:“原来如此。”
正在两人谈话间,床上昏睡的舒青终于悠悠转醒。
“孜亚……”
坐在床边的孜亚立刻俯身看他:“阿青!”
舒青看到他的脸色,再感觉到体内明显好转,表情大变:“你!你又去偷炁了?”
“没有……”
孜亚沉声说着,扶起了他,“这一次,是他们救了你。”
舒青顺着力道半坐起身,这才看到房间里多出的三人。
他先看到坐在圈椅闭目养神的男人。
无它,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威压,让他几乎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可对方面容淡漠,神色古井无波,对他醒来浑不在意,显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他身侧,是刚起身的另一个男人。
同样的极致英俊的面孔,点漆般的双眸深邃如星,看不出情绪,唇边却微微带笑,似乎平易近人,慢条斯理的温柔。
舒青看着他,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你们……”
“你们什么你们?”
见舒青竟然没看到自己,公孙焕从一旁跳了出来,挑眉说,“我们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裴修微抬手,拦住了他:“准确来说,是谢夙救了你。”
公孙焕退了两步,双手向舒青示意:“这位前辈,就是谢夙大人!”
舒青回过神来,咳了两声,费力地从床上下来,对几人行礼,再对谢夙说:“舒青……咳……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咳咳……”
谢夙仍闭着眼:“嗯。”
若非裴修,对于此类俗事,他从未理会。
公孙焕又绕到裴修身边,再对舒青介绍:“这位是裴修大人,也是谢夙前辈的爱人!”
裴修:“……”
谢夙眼睑微动,也缓缓睁眼。
对上裴修的视线,公孙焕茫然:“怎么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很是郑重地对舒青补充,“记住,他们还没结婚,所以只是对象。”
舒青的眼神从面前两位前辈身上晃过,心里一阵恍然。
难怪……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正要开口。
公孙焕已经继续对舒青说:“就是裴哥答应先饶了这只海东青一命的,但现在你醒了,你们见了最后一面,他也该乖乖赴死了。”
舒青表情又是一变。
他看了一眼孜亚,又咳了两声,突然甩开孜亚搀扶的手,上前跪在裴修面前——
谢夙扫过裴修,摆手把人拦了回去。
裴修对他笑了笑,才对舒青说:“有话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做。”
舒青强忍下咳嗽,低头说:“两位前辈,我知道,孜亚这次一定犯下了很多错,可他本性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我受伤,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他去偷炁,也都是为了救我,请前辈看在他没有伤人性命的份上,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公孙焕出声质疑:“你不会在卖惨吧,元炁关乎气运,确实重要得很,但说它能疗伤?我公孙焕可是公孙家的人,家传祝由术,我怎么没听说过?”
舒青一愣。
裴修也想起谢夙刚才说过的话:“元炁可以养魂,但不能疗伤。”
舒青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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