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46页
    暮色渐浓,朱雀抱着他信步踱出内苑。


    自昨夜经历了一遭光怪陆离的囍梦,朱雀便觉自己如同提线偶人,一举一动都在演一出早已落幕的怨谱哀曲。


    他依旧是他,却总觉隔着重重迷障,遗落了不该忘却的前尘。


    至于宫粼,夜阑时两人依偎而眠于缎榻,才消磨了点辰光,半梦半醒间他便只依稀记得那场阴森仙境般的交杯酒。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如附骨之蛆般黏湿的嫉恨目光,阴恻恻地攀咬着朱雀。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或许是坛城金光格外隆盛,宫粼发间馥郁的香泽又太过蛊惑,他终究没有回头。


    入夜后,雪河照彻如昼。


    巫域的青铜神树虬枝繁茂,缀满骨片与五色缯带,莲刹的曼荼罗坛城辉映千盏酥油灯,浮光横贯两岸。


    这一日天色的确极好,月光也澄皎,却终究不是吉兆。


    银晖落进巍峨雪山,染成钴蓝火焰的色泽,就在朱雀亲手将最后一枚金刚橛钉入冰面,共祭礼成之际,惨叫声刺破岁集。


    “救命——”


    “天罚……是天罚啊!”


    凡众面庞绽出蠕动红蝶般的瘀斑,癫乱暴动,皮肉相黏,融作一摊摊翻滚蠕动难以名状的浑沌。


    亲眷相残,僧众与祝官厮杀不休,灯烛煌煌的岁集转瞬被血与业火湮灭,四方之人如受召唤堕入修罗炼狱,再无生还。


    宛若高踞诸天之外的古老神祇将十方世界的疫厄、横死与恶梦倾入此间。


    冻原沦作一幅浓墨重彩的血肉九相图。


    梵音与神铃镇不住疫病与战火,诸佛金身的面目也在混沌之中幻灭。


    “阿娘,是我!”


    不知谁在火光中喊了一声,啜泣眨眼间被兵刃与哀嚎吞没。


    天宇高悬的满月似乎也被拽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劫难。


    护持冻原山川的雀翎屏障消陨,遍体鳞伤的朱雀半跪于祭祀岩台,左臂垂在身侧,伤口从肩头一路蜿蜒到腰侧,披散的金发浴血沾污。


    满目疮痍的亘古冻原裂开一道冰壑,沉眠万年的烈池重现天日。


    朱雀倾尽残余的气力,将宫粼推离身侧。


    脚底遽然一空,石坛轰然塌陷,他随碎岩一同跌落。


    宫粼眼前乍然浮现出另一幅光景。


    同样的深渊,同样的炎光。


    朱雀独自葬身焰海,绸黑六翼尽折,形神湮灭。


    宫粼扑伏在断崖边缘,死死攥住了正在下坠的金发少年。


    朱雀看见石砾割破宫粼的手指。


    “松手。”


    宫粼却攥得更紧。


    积雪裹挟碎岩倾泻,朱雀瞳孔骤缩,几乎要断臂赴死,宫粼却先纵身跃下。


    漫天灰烬与暴雪交错,他们一同坠向烈池。


    烬流喧啸,朱雀本能地将宫粼全然护在怀里,以脊背迎向赤潮。


    一念永劫,天地倒悬。


    朱雀忽然听见宫粼唤他。


    “严禛。”


    这两个字穿过千重迷障,砸落朱雀沉寂荒芜的记忆。


    发丝与衣袂在焚流中猎猎翻飞,宫粼仰在他怀中,面容被流光照得明灭不定,眸底倒影的他却澄明。


    “答案你想到了吗?”


    刹那间,绀蓝色的炽盛霓鬘似瀑流倾注。


    少年削挺的骨架寸寸拔高,严禛金发逆扬,颈间一道狭长天目赫然瞠开,观见过去未来,洞彻诸世因缘。


    不动明王本相昭然于世,十方震荡。


    严禛周匝智焰似琉璃净光,掌中锁链剑阒然嗡鸣,沉声宣出:“火生三昧,遍照无明。”


    梵音自诸天深处鸣响,千万重莲界次第绽开,雪山白殿,迢迢圣河,染血冰原的屠戮


    皆似敦煌壁画浸入倾天洪水,褪作万千细碎光尘。


    蜃景消融坍塌,诸天雾海显露。


    漫长岁月与轮回生灭,幻梦恶魇中的相逢和别离,奔涌不息。


    莲华云霭无边无际,严禛收拢岿巍羽翼,横抱着宫粼峙立其间。


    “……严禛?”


    光阴洗尽宫粼眉目的青涩,他本貌尽复,只是仍陷在横冲直撞的记忆中,神思恍惚,又呢喃了一声。


    “嗯。”


    严禛颈间天目虚虚阖拢,呼吸滚烫喷薄,他俯身轻轻碰了一下宫粼的鼻尖。


    “答案早就想到了。”


    黑色雀羽与雪白蛇鳞纷扬,似细雪似落英,天人迷雾清寂迷离。


    四周诸相仍在消融。


    “你来得好慢。”宫粼抬手攀住严禛的双肩,仰首凑近,舌尖沿着他的唇缝浅浅一舔,“……躲到哪里去了?”


    最初只是一个轻如仙羽的吻。


    仿佛要细细辨明眼前的人真实存在,宫粼像一枝垂委的繁花,唇间犹沾朝露的湿意,轻啄衔弄,又点到即止。


    “让你久等了。”


    宫粼尚未退开,严禛环在他腰后的手臂便猛然收紧,俯身反客为主,撬开他的齿关深入其间,从花蕊噙到一口甜腻的桃浆,“……对不起。”


    唇舌交缠,宫粼被箍在严禛怀里动弹不得,含混地不满道:“……道什么歉。”


    严禛十指缓缓插进宫粼脑后的发间,衔住他濡湿的唇珠,缓慢而用力地碾过,直到宫粼屈起指节,在他胸膛轻轻敲了两下,才稍稍退开。


    “我被隔绝在琉璃光的弥陀幻相之外。”严禛抵着他的唇道,“只能寻了个冤魂,借水入境,濯雨逐流,洗净业障对你的缠缚。”


    老洋房阳台深夜的那场暴雨,鹤林酒店本该干涸的泳池,还有灯市街那杯横跨阴阳生死的交杯酒……


    “……我说呢。”宫粼长睫低覆,扫过严禛的颧骨,鼻息微乱,“从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看着就很难缠的死鬼夫婿。”


    呼吸交融,氤氲成一片朦胧绮色,缠绵难散。


    严禛眸光在宫粼的眉眼怎么都瞧不够地流连,良晌,才哑声道:“那我应该比死鬼难缠。”


    第101章 茶毗


    雾中銮铃玎珰, 诸般天鼓自远而近。


    紧那罗乐音穿岚奏鸣,迦陵频伽婉转长啼,香鬘交辉, 珠旒摇光, 一重嵯峨的天人仪仗渐次迫临。


    “欢喜天。”严禛凛然抬眼, 指腹刚搭在锁链剑柄。


    宫粼却从这片极乐声色嗅见一缕不合时宜的枯木气息。


    沉郁的苦涩, 犹如大荒腹地一株被雷火劈诛的古树, 枯心仍旧燃着青燐,为生死徘徊的游魂照度引路。


    ——不是天香。


    “返魂树。”宫粼终于从严禛怀里退开少许, 只是手指仍搭在他的衣襟, “祂在为我们引路。”


    严禛环在他腰侧的手一滞:“难怪,月光菩萨清凉遍照,息除烦恼, 先前我以水为引将你带出幻相, 背后应该也有祂在暗中护持。”


    “看来日照那孩子已经出院了”, 宫粼唇角轻抿,这会儿还不忘揶揄一番, “真是可喜可贺。”


    严禛瞟了眼周遭飘拂的彩缯宝幡,脑海里闪过明日照被一众妖猫鸡飞狗跳抬去医院的场面, 缄默一瞬。


    紧接着,周遭又弥漫起一丝变幻莫测的缥缈芳泽。


    宫粼稍稍侧首,半垂的眼睑淌过一抹幽光:“香阴也在。”


    法螺长鸣,华雨纷然。


    “天人迷雾原非造幻之物, 而是代代传承的摄相宝具,完璧可开一方雾界, 碎片也能各自摄取旧影,显露往昔, 或覆成妄相。”宫粼缓声说罢,指尖轻轻一引。


    贝母色的群蛇从袖口钻出,鳞片薄如桃瓣,在前头开道。


    宫粼抬手碰了碰严禛的小臂,抬脚跟上那缕迤逦香气。


    “只不过,空花阳焰般的幻景,也须托生于故影,再覆染众生贪惧爱憎,才会化出雾中人亲历的蝴蝶梦。”


    严禛长腿一迈便追上来,身影几乎将宫粼罩住,翻腕将他的手笼进掌心,十指相扣:“也就是说,冻原往昔是被摄下的旧相,弥陀小城则是将一幅画册裁剪打乱,另拼凑成一段因果。”


    宫粼颔首:“月照与香阴都曾是琉璃光座下胁侍,对天人迷雾的了解,不会比忉利天浅,那么——”


    忉利天三字入耳,严禛与他并行的步伐略慢半拍,舌尖缓缓顶了顶左侧脸腮,才接道:“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正是真相。”


    宫粼察觉到那一霎的停顿。


    话音方落,宫粼偏头看他,忽然踮脚在严禛鼻尖蜻蜓点水一啄,佯作郑重地颁下赏赐。


    “嗯,别人是笨鸟先飞”,宫粼眼梢弯了弯,“朱雀大人是慧鸟先飞。”


    分明是特意安抚,偏偏显得骄矜又轻巧。


    瑰丽蛇灵昂然游走在前头,耀武扬威的,尾尖却翘得很高,鳞片渐染桃晕,显然跟主人一样心情甚佳。


    两缕香息一清一沉隐入层叠雾色,静若溪水没过暗石,避开巡弋的天人仪仗与高处七宝栏楯,朝摄藏旧相的罅隙流洒。


    严禛与宫粼循香而行。


    浮金的宝相梵光与磬声如潮洇散。


    刺骨朔风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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