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婆婆自豪地一摆手:“我不识字。”
在场众人:“……”
“迷津不渡,落座即是缘。”灯花婆婆从暗紫绒布下摸出一个刻工粗糙的桐木小人,硬塞进宫粼手里,“拿着吧,招婿的,不收钱。”
高染当即往后退了退,嫌弃地嘁了声:“招鬼的还差不多。”
宫粼端量了几秒活似巫蛊娃娃的桐木小人,眸光不经意间一掠,整个人倏尔定住。
钟楼对面的破旧商铺,蓝绿色霓虹灯牌层峦叠嶂,一家中药馆绿松石色的旧招牌在冷雾中忽明忽暗,拨云见日。
宫粼如醉初醒,眼睑轻振。
——“福禄寿囍”。
原来是招牌名啊。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宫粼也不顾小腿骨撕扯的剧痛,抬脚就奔向那一抹松石绿的掠影。
“哎——等等!”身后传来任离急促的呼喊。
恰逢溽夏急雨,宫粼推开那家福禄寿囍的店门,檐角细铜铃叮啷一响,浓烈的中草药香袭面漫卷。
“有人吗?”
宫粼唤了两声,空荡荡的店铺始终无人应答。
香雾缭绕,一座茶褐色博山炉供在佛龛下,炉身盘绕着层层年轮般的暗纹,白烟从镂空的山峦飘向沿墙的百子柜,数百只狭长黑漆抽屉的铜环泛着陈旧暗光。
说不清缘由,宫粼从那面端正肃穆的药柜……瞧出了一点苦相?
“咯吱、咯吱……”
其中一格抽屉不知疲倦地撞着橱壁,仿佛有一位落难神祇在此遭逢幽禁。
宫粼的注意力刚被这阵蹊跷动静吸引,口袋里的传呼机猝然震动。
屏幕亮起一行新信息。
【穿过药店到楼上,吉时将至,请妻入宴。】
【发信人:严禛。】
宫粼心口蓦地一悸。
药柜右侧垂着一道积满香灰的深红布帘,掀开后,门后是一道盘旋的水泥阶梯。
远处影影绰绰的雨雾青霭,荡开一迭声焦急的呼喊。
宫粼没有回头。
楼道逼仄陡峭,斑驳的苍绿色墙面每隔几步便贴着一枚红囍,绵延不绝。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路标。
墙角嵌着一盏盏冷绿色小灯,宫粼扶着栏杆拾级而上。
推开六楼尽头虚掩的一扇门。
淡粉与青绿的纱幔从天花板垂落,玻璃珠帘映衬霓虹,绮光泠泠,犹如一座久无人至的阴森仙境。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两盏浅绿瓷杯盛满冷酒,碟子里摆着几枚饱满鲜亮的喜果。
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踩碎了楼道的悄寂。
“宫粼!”任离几人终于追了上来,高染上气不接下气地扶住门框,抬头看清屋内陈设,神情唰地一变。
“这、这是冥婚?”
高枳也没了先前的玩世不恭,视线扫过圆桌摆放的一方窄长灵牌,额头缓缓渗出冷汗:“……别进去了,咱们现在就走。”
任离瞥见墙边翘起的囍纸,伸手一揭。
底下赫然钉着一块斑驳门牌。
六零九室。
众人登时如堕冰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旁的褐纹猫也炸起满身蓬松的毛,仰头嗷了一嗓子,随即被烟斑猫面无表情地扇了一爪子。
任离喉结滚了滚,强自镇定哑声道:“……宫粼,走吧。”
宫粼却恍若未闻。
玻璃珠帘后偶尔漏出一线细碎衣响,仿佛新郎席上早已坐着一人,静静等候了千秋万岁。
宫粼指尖搭上酒杯,恍如梦寐间,另一只看不见的掌心覆在手背。
十指相扣,共饮交杯。
艳红的囍字点缀在冷翠香雾,满室绸幔无风轻曳,众人脸色齐齐煞白,僵在原地。
下一瞬,宫粼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仲夏闷雷轰鸣碾过低垂天幕。
烈酒入喉,化作滚烫的岩浆沿着宫粼的胸口焚灼,一路烧透五脏六腑。
顷刻间,强烈的眩晕感乌云翻墨般袭来,视野猛地倾斜。
再度睁眼时,方才还蒸腾在周身的热蒸湿稠已经荡然无存。
万古冻原,暴雪厉啸,银夜沉沉压向远山淡影。
宫粼定了定神,蜷卧在一座高阔寝殿,佛龛端坐一尊泥塑彩绘的忿怒尊造像,铜炉白檀吐篆,笺香温沉。
指尖轻缓地曲了曲,这具清瘦的身体随之微微一颤。
怔然须臾,宫粼才惊觉,这一遭自己不再是寄身于虚幻梦境的画外人。
胧黄的酥油灯长明,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冷峭身影。
朱雀侧倚在榻缘,额前金发被映得更添灿然,身披的厚氅还沾着夤夜而来的细碎雪末,见宫粼懵然看过来,没半点漏夜潜入被抓个正着的自觉,只低声问:“怎么这个时辰醒了?”
朱雀顿了顿,又道:“是我吵到你——”
没待说完,宫粼便蓦地扑进他怀里。
朱雀眸底闪过一抹讶色,手臂却本能地拢住撞进胸膛的一团冷馥软骨。
两重娑婆世界叠映,灯市街的雨雾与冻原雪夜在宫粼脑海交织重叠,恍如水月映入千重镜面。
宫粼骤然从无始无终的宿世大梦逃离,只觉时间也失去了清晰边界。
可此刻,他无心参破真妄。
窗纸浸着雪色,映得殿内的朱砂莲瓣藻井光影浮动。
彼此的心跳隔着衣袍急促相撞。
宫粼脸腮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抬眼问:“朱雀大人子夜前来,是出什么事了?”
朱雀掌心扣住他的腰侧,嗓音低缓:“没有。”
宫粼倚在他怀里,脸颊贴着厚氅,有些醉酒后的醺醺然道:“那难不成是明日的祭礼出了差池?”
“也没有。”朱雀言罢,瞥见宫粼雪白的脚尖露在缎被外,冻得冷津津的,便扯过厚氅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梦见你了,所以想来见你。”
酥油灯芯烧出细微的哔剥声,寝殿复又阒然。
宫粼倏地轻声道:“我也想见你。”
朱雀没即刻应答。
那张清锐端肃的少年轮廓乍然显露出从未曾有的成熟侵略气息,他俯近些许,掌心托住宫粼的脸,指腹缓慢摩挲过柔嫩颊侧。
“总觉得”,朱雀声线沉涩,“才分开一会儿,你就消瘦了。”
宫粼落梅碎雪般的瀑发蜿蜒过肩膀披落,听罢指尖勾住他的衣襟,缓缓偎近,浑然天成地诱引:“那朱雀大人把你的肉分一点给我吧。”
朱雀定定看了他一晃,旋即当真将脸凑到他唇畔,摆出任君享用的架势:“你吃吧。”
宫粼目色沿着朱雀的眉骨鼻梁游走,偏脸贴上他的颧骨,瓷白面颊亲昵地挨蹭了两下,才道:“可我就这么一只小鸟,吃掉以后没有了怎么办?”
一只裹着荼白薄绢袜的窄足无意间搭在朱雀腿侧,踝骨细而分明,足底却丰柔,趾若细贝。
朱雀伸手托住那截冰凉脚踝,掌心覆过足弓,慢慢替他揉暖,还真顺着这话认真思量:“那我明日给你拿酥酪糕。”
热意透过薄绢漫进肌肤,宫粼脚趾轻轻蜷起:“还有呢?”
朱雀:“乳扇,蜜果,青稞糖?”
宫粼眼尾敷上一层霁色,偏还佯作勉为其难的模样:“那好吧。”
宝石坛城在灯下泛起幽微瑰光,辉彩沉静。
他们偎依在满殿雪色里,谁也不肯先松手。
朱雀端详着宫粼耳垂的绿松石耳坠,那是白日里才从他手中讨去的,原本瞧着尚算绚丽,如今佩在这张脸侧,就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正暗自盘算着重新打一对,倏听宫粼懒懒地问:“朱雀大人梦见什么了?”
朱雀循着记忆回想:“梦见我们都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待在一间奇怪的屋子里。”他抬臂比划了一下,“身量好像比现在大了一些。”
窗外雾月映着白殿积雪,高巍重山浮在苍茫夜色。
“你的头发也剪短了。”朱雀眉心轻动,似乎对此很是新奇,“旁边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宫粼半阖着眼,手指缠住他衣角绕了又绕:“然后呢?”
零碎而陌生的景象纷乱,宛若眸底侵染了隔世的幻翳。
“然后……”朱雀忆起南地医者曾提过的婚俗,“你跟我饮了交杯酒。”
缠在衣角的手指轻轻一顿。
“喜欢吗?”宫粼道。
少顷,朱雀反问:“你说交杯酒,还是新娘子?”
宫粼道:“都是。”
窗外冻河映着雪夜流光,殿内灯火落在宫粼耳畔的绿松石。
朱雀伸手将他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唇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都喜欢。”
第100章 流连
穹苍雪野晴辉, 似是个难得的吉兆。
甫一踏出宫粼所居的殿室,青灰色的熹微细碎缀向朱雀行止间的法衣,好似天命过于偏爱他, 连日轮也要多流转他几分金晖, 点染了冻原万古长暗的浓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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