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111页
    身侧另一位探班的清薄青年则截然不同,黑山白河似的,眼尾坠着对称的泪痣,似乎是位大提琴演奏家,姓厉。


    “确定是祝您的……烈祖奶奶寿辰吗?”展熹承手中的钢笔尖一滞,不由得轻蹙眉额,抬眼端详起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关系户”。


    往前数七代,这得是嘉庆年间出生的吧?


    狻猊反应迅速:“是给家里过世的先人。”


    金华也连忙接茬:“对对对,清明扫墓我回乡下烧给她,她特别喜欢你。”


    展熹承缄默一秒,暗道这还不如说老太太寿比南山仍健在呢。


    旁侧的旃檀跟兰亭同样怎么听,怎么感觉不对。


    不远处的八角亭下,其余待命的处刑庭队员默契地撇开视线,纷纷倍感丢人地佯作忙碌。


    回廊几重山茶横叠,展熹承墨尖笔走游龙,相当没架子地有求必应。


    “嘀嗒。”


    一滴血墨滴在洁白的纸。


    周遭几人愣了一瞬。


    金华缓缓抹了下正不断涌流鲜血的鼻子,还没等他开腔,方才还戴着耳机听曲目的厉皎也突然捂住嘴干呕。


    “身体不舒服吗?我先送你回酒店?”展熹承一改方才的澹然,立刻撂下手里的东西,揽住脚步摇晃的厉皎,“或者去医院检查一下?”


    清水兜豆腐生怕磕着碰着的架势看得另外几位一愣一愣的。


    金华幽怨地睨向凝固在原地的狻猊,刚想控诉后者缺乏同事情谊,透过狭窄的漏窗,他窥见远处的山峦被一团冷彻的粉绿色薄霭缠绕,流动着光怪陆离的色泽。


    “那是什么……”


    好似一台老式电视机的产生故障,视野的画面剧烈颤动融化。


    金华瞳孔骤缩。


    苍劲的山石轮廓乃至手侧的那钢笔都渗出了丝绸般的异彩,前一刻还是干涸的墨痕,下一瞬竟逆流而回。


    “毛科!”金华惊恐地扭头呼喊,再一看狻猊已然撑不住摔倒在地,想拉起他,腿脚却不听使唤。


    群山的剪影都在白昼与冥夜间癫狂摇摆,仿若一卷揉皱的画卷陷落迷幻的混沌。


    ……


    ……


    ……


    龙冢村,深陷漩涡的那伽如脚下踏空,恍如梦寐地重历旧日。


    南方末际的混沌月海,蕴生着难以计数的诡谲邪祟,污秽又梦幻。


    自月海诞生起,黑龙那伽便是承载十恶业道的支柱之一,直至一位高渺的神祇将他攫走,幽禁于酷寒罪狱。


    待他逃离无间地笼,遁行人世,月海的往事已然眇眇忽忽,只记得自己有一衔尾相伴的双生子兄长。


    其时人间祝国,枕于山阴晦暗之地,春雪如沫,荒淫放诞。


    簪缨世族在秾冶飨宴裸袒箕踞,醉生梦死,更豢养月神羽人与凡人苟合的后裔,谓之“月人”,以供取乐。


    那一夜,料峭春雪温一盏烧愁的残绿。


    那伽步入皇都廉京那座灯火终年不灭的绮苑,余光撞进一抹交叠晃动的肉色。


    满室淫靡残香,意气骄狂的鲜衣少年刚得了尽兴,情热未消,结实的臂膀亲昵而蛮横地揽过身下人的颈项厮磨。


    阿蟾被抵在酒渍淋漓的案几,红痕从脊背一路洇到腿根,宛然一具任人赏玩的白绢人偶。


    然而就在这时,他抬眼望见了重帘半掩后的那伽。


    在那伽眼中,这番云雨过后的狼藉与两只雪林间交尾舔舐的狸奴毫无分别,因而既不觉得此事肮脏,也不觉得阿蟾可怜。


    一尾滚烫的酡红从他满布指痕的颈项兀地翻涌上来,眨眼间烧遍了那张苍白的脸。


    阿蟾猝然推开还在温存的鲜衣少年,像只受了惊的幼鹿,慌乱抓起皱成一团的亵衣掩住布满淤青的肩头,踉跄逃入了窗外的漫天春雪。


    那伽歪了下脑袋,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不懂这小生灵为何蓦地红霞焚颊,只心道那副局促战栗的模样,比起月海幽芒狡谲的邪祟倒是可爱得多。


    彼时那伽没想到,他会是自己的第一个信徒。


    第77章 月爱三昧


    阿蟾爱上一个人时, 是在供簪缨子弟飨食欢好的绮苑刚与别的男人散尽春潮。


    透过翠漆屏风的一线罅隙,他看见一个生得很峭丽的青年。


    黑缎的藏袍,内衬深浓的绿绸, 行走时翻出一片潭水色, 腰间斜插一把嵌翡翠的银鞘藏刀。


    早已惯于此般曳尾泥涂的阿蟾心旌神摇, 又无地自容。


    当夜春雪乱潮, 他没有回太学的廊屋, 一头扎进了缀满碎梅的黑漆漆的御河。


    阿蟾本姓鹿,是个血统芜杂的杂种, 鹿氏祖上是大姓阿鹿桓, 旷野杀敌悍名在外的出身。


    但这些与他不相干,廉京城也从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字,除了那伽。


    灾年霖雨百日, 白地千里, 阿蟾举家迁逃, 沿途树皮白骨,尽是鸠形鹄面腹大如鼓的饥民, 行似饿鬼地狱。


    官府在破败的招旗下拉开了粥锅,瘦骨嶙峋的妹妹弟弟像两只瓦砾堆里的狸奴, 一脚就能踩死,他们奋力挤到锅边,嗅着浮影可见的稀薄米汤,隔着重重人浪朝他欢快地招手。


    “哥哥!”


    “快过来!”


    也许是因为两只小狸奴的确太饿了, 肚子又装了满满的观音土,坠得手脚都不利落, 一不留神他们便跌进了滚烫铁锅。


    熬过那场荒年,阿蟾九死一生方抵纸醉金迷的皇都廉京, 举目清樽浸月,如堕幻梦。


    朱楼悬挂松荫瑞鹿图样的绢纱灯笼,仆从将半碗扇贝粥信手倾洒在青石板,金黄的汤汁混着瑶柱碎鲜贝肉,引得野猫嗅闻舔舐。


    珍馐香气激得阿蟾胃里一阵阵翻搅抽搐,他并未察觉到四下里隐匿在绮罗香泽后的窥探。


    只是不禁想,倘若那天弟妹能像廉京的野猫一般,许是也不会死了吧?


    眩惑恍惚间,一挑白鹭红柑提灯晃得阿蟾偏过脑袋。


    长身鹤立的少年面庞净若新雨,眸光落在他光洁尖长的耳朵一凝,倾身蹙额:“你没有主人,也敢跑到这里来?”


    阿蟾胡乱擦了擦眼睛,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定睛对视,才发觉面前的人眼瞳覆着薄纱似的白翳,雾蒙蒙的,再瞧也辨不清此中真意。


    可阿蟾却觉得很有山雨有无中的氤氲况味,不由自主望了入迷喃喃道:“您的眼睛生得好漂亮……”


    大抵是因着这句话,须臾,沈雩牵起那只细骨伶仃又脏兮兮的手将他领回了盛德将军府邸。


    至此,阿蟾才得知自己是奇货可居的月人。


    只是纯种血统凤毛麟角,他生而面落白斑,品貌离差强人意都相去甚远。


    初时阿蟾只觉身为月人实乃一桩幸事,沈雩对他颇为偏宠,衣食用度皆优于府中众仆,哪怕他涤砚研朱吟诗作对一概不通,临入太学时,沈雩也执意命他随侍左右。


    府邸余仆难免眼红,故而揶揄地只称他“阿蟾”,挖苦他两腮的白斑浑似一只癞蛤蟆,打量过来的眼神也盛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不屑。


    廉京太学前昔乃御封的禅林宫寺,池苑水榭,金鱼渊薮。阿蟾身披洁白繁绣的绮罗,日日穿行于青砖琉璃瓦间,在正殿高悬的千山藻井下替少爷应名点卯,结识了一对同为伴读的龙凤胎月人,就连同沈雩交好的几位权宦子弟,对他也多有照拂。


    沈雩言行举止是无可挑剔的清雅静正,细雨的温润,可雨总归杂音嘈切,阿蟾时常瞥见他眉宇嵌着愁绪,懵懂间又猜不透少爷的心思。


    平素里沈雩对阿蟾行踪管束甚严,不许他跟府邸众奴有所往来,言谈间只道以免他不懂规矩冲撞了显贵,或笨嘴拙舌遭人记恨。


    阿蟾心中略觉古怪,但很快便抛诸脑后,他只记挂一处。


    少爷将他从地狱牵回了人间,少爷是他在此世最敬重的人。


    春夜潮重,沈雩环着阿蟾的手臂教他临帖作画,他也为宴饮薄醉回来的少爷擦拭湿发。有一回,他困得栽进少爷怀里,翌日,同塌而眠的沈雩不仅并未训斥,反倒将横亘在他侧腰的手臂悄然箍紧。


    此般如踏松云的安逸日子,令阿蟾一度恍觉曾经逃难中日夜不断的枯骨饿殍,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都不过是前世梦魇罢了。


    可没过多久,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地狱原就不止一种。


    隆冬岁暮,沈雩奉敕出征。


    阿蟾百般不舍,攒了一串蜜蜡数珠送给沈雩,他不指望少爷战功赫赫地凯旋,只祈愿此行得福无量,灾厄不侵。


    廉京城皆知沈雩目力有损,若非盛德将军固请,送这样一位半瞎子踏足戎马无异于荒唐笑谈。


    大抵是因做工粗陋,也并非稀罕的玉石华木,沈雩虽颔首收下,阿蟾却从未见他佩戴那串蜜蜡数珠。


    纵感黯然,阿蟾所盼仍唯有少爷周全而归。


    临行之际,他心头没由来地阴云笼罩,愈发惶惶。


    大军拔营数日,那份不安终究成谶。


    阿蟾被府邸的管家扭送进了月人署饲育的囿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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