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97页
    寒林明王原本步履如风地正要出门去冢间寻白骨兄长,并没闲工夫。


    谁知一听严禛表明来意,他当即折返,撩开天衣彩带大马金刀地一坐,摆摆手让殿侧侍立的红粉骷髅沏茶:“洗耳恭听。”


    严禛言简意赅地说完原委。


    寒林明王搁下盛着烧春酒的骨碗,自觉十拿九稳地竖起一根食指:“有奸夫。”


    严禛:“……”


    “怎么想都是毋庸置疑啊,俱利伽罗瞧着就是沾花惹草风流成性”,寒林明王胸有成竹,“再者说,你们本就殊途异路,阴差阳错才奉子成婚。”


    “不要空口无凭。”严禛眼帘微抬,浓长眼梢压着一抹沉静的威压,“况且他从前没有过情人。”


    寒林明王略略后仰,明晃晃的狐疑:“当真?”


    俱利伽罗那副万花丛中过的做派,竟是童贞之身?


    “而且他跟我的上一任,没什么干系吗?”寒林明王又挑起陈年往事,“我怎么听闻昔年俱利伽罗与他暗通款曲?”


    五大明王之位历来承袭,旧年宫粼初抵神域,他还于尸陀林与兄长相依为命,枕白骨而眠,守长夜不灭。彼时诸神在上,前任寒林明王如日中天,孰料转瞬之间,便身陷业力缠缚,与另一位大人同堕凡尘,神格尽褫。此后,琉璃光明王尊临三千世界,他与如今的般若明王也得受遴选,执掌五方忿怒明王尊位。


    严禛抵在天目盏缘的指尖一顿,先慢条斯礼地呷了口醇厚陈甘的黑茶,才搁下瓷盏,斜斜觑了他一眼:“谣言。”


    寒林明王难得有眼力见地给台阶就利落地滚了。


    他从善如流地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仰头豪饮一口燥烈的烧春:“那撇开这些捕风捉影,你们婚后日子究竟如何?”


    严禛垂睫思索:“他一到寒冬腊月就贪睡,溽夏喜欢泡在冷潭水,不挑起点事端就一日也难安生,挑食,牙尖嘴利,去岁他心血来潮,又三天两头变着法子为我与旃檀做吃食。”


    寒林明王更难以置信了:“他还会洗手作羹汤?做了些什么?不会是给你下毒吧?”


    “柿酪羊羹,桃脯焖鸡,甜瓜鲤羹,荔枝肝脍。”严禛颔首,随口拣了几道费工夫的硬菜。


    “那不就是下毒吗?”寒林明王听得触目惊心,骨碗往案上一搁,“太惨了,这还不赶紧一拍两散?”


    严禛抬眸:“又没让你吃。”


    寒林明王:“……”


    蓝溪尸林冷翠,骨坛寒鸦惊飞。


    严禛步出那座被烧春熏透的枯白森森的石窟法殿,心忖大抵是远赴铁围山镇压邪魔在即,归期未卜,相隔甚远,故而难免生出些没来由的挂碍。


    寒林明王睨着他那副冷峻又隐透烦杂的神色,暗道从前自己说什么来着?


    一早他就不赞成这件婚事,若是谁都没当回事还则罢了,谁知时日一久这二位倒真像是动了真心,然而爱欲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俱利伽罗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瞧如今这架势,不动明王怕是有的受了。


    寒林明王心下轰轰烈烈地分析一通,眸底自顾自流露出一丝同情。


    远处琉璃殿宇的金光摇曳粼粼,长街无忧花雨洒落,两侧矗立着绣有八吉祥纹丝绸的石宝幢,兜楼婆香弥漫大千。


    就在这时,一袭明净的象牙白掠过七重行树。


    “你又不是帖学先生,往后不必再教旃檀书道了。”宫粼口吻慵倦,石青窄边的衣襟托着他的下颌,行止间,满幅铺陈的蓝翎与榴红尾羽交织流转。


    近旁的忉利天似乎方从善法堂议事归来,雨后暗青的天衣琉璃缀旒,重锦庄严,含笑应道:“您是嫌我的字难看了些吗?”他眸光落在宫粼腕间衣里翻卷出的一丁点靛蓝,却是姿态虔诚地抬手,想要亲手为他拂正。


    任谁都能看出忉利天眼底沉凝的贪慕,唯有当局者迷。


    “我是嫌旃檀闹腾——”宫粼意态疏懒地开腔,话还没说完,倏地陷进一道硬实的臂弯。


    忉利天脸色霎时一僵。


    寒林明王瞟着忉利天雪上加霜的铁青神色,正遗憾兄长错过了此番精彩纷呈的好戏,陡然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再三定睛,他才敢确认眼前这二位赫然穿着样式相同的襕袍。


    寒林明王:“?”


    不是说貌合神离?


    琉璃净域,香霭云廓。


    宝幢长街另一端,身着绯衣重丝的欢喜天捧着经卷,一头雾水地跟在香阴后头匆忙喊道:“怎么突然跑起来了?”


    七重行树玛瑙色泽的枝条在地坪上投下斑驳光影,真珠缀叶,珊瑚映日。


    “旃檀问你怎么还不回去。”严禛垂眸淡淡道,猛鸷般的手臂愈加用力,紧紧圈拢住宫粼似乎想要错开的侧腰,斜襟的半扇钴蓝雀羽也似透过红绒线,锁住了宫粼的那一半。


    宫粼立即捕捉到他古井无波神色下的不悦,思及严禛必定也察觉到适才自己的躲避,略略扬起脸,不经意地用上了哄劝旃檀的抚慰口吻,轻言软语:“好凶的脸啊,谁惹小鸟生气了?”


    轻巧的一句话,像细腻刺烈的雪,烧得严禛心间那点不明朗烟消雨散。


    彼时他想,宫粼的躲闪或许只是错觉。


    纵使这闯祸精又惹下什么塌天大祸,总不会重过六道罅隙。


    但凡不出此左右,似乎他也都能担着。


    哪怕心头仍有涟漪未平,但严禛只当是此番离域在即,待归来后,自有余暇能料理清楚。


    不曾想后来,变成他守着宫粼沉睡了数百年。


    等到冰川横贯荒原,等到春雪覆盖金阙,等到空花落尽,等到石火电光变作孤灯长明。


    诸行无常,万法唯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流年有时很短,短到宫粼吻在他鼻尖时的那只点水蜻蜓,他永远也抓不住,流年有时很长,长到似乎亘古以来的日升月落,所有的春雪也都是同一场。


    ……


    ……


    ……


    “……下雪了?”


    玻璃幕墙倒映着河道垂委的垂枝梅,鳞次栉比的城市上空飘落零星的白点,兰亭停在商场前的十字路口,哈出一口白气,诧异道:“真是稀奇,南方这个时节也会下雪吗?”


    旃檀仰望天幕,压着眉骨的黑色帽檐露出一截额前碎发,轻轻耸了耸鼻尖。


    “怎么了?”兰亭连忙不安地问。


    由于不堪搭讪其扰,旃檀不得已也学起那伽的劫匪式穿搭,饶是如此,清隽挺拔的轮廓依旧在嘈杂的都市洪流中引得频频侧目。


    “没什么。”仿佛故国神游,幼时春雪扑进鼻息的冷冽清苦再度重逢,旃檀抿唇淡笑,“只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走进外墙光洁如镜的商场顶层,黑色大理石地面的电影院熏蒸着木质调香。


    兰亭不禁好奇:“为什么突然想来看这部电影啊,还是续作,评价很高吗?”


    “不是。”旃檀如实回答:“舅舅说让我支持他的演艺事业。”


    兰亭:“。”


    默然两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将口袋里的电影纪念票根翻出来,对上那伽张扬浓烈的五官。


    三日前,他们离开银装素裹的北国,落脚在青芝坞一间掩映在香樟浓苔的旧宅。


    宫粼连朝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兰亭虽不明其中关窍,但想必事关青莲安危。


    影厅昏暗,漆黑的银幕亮起观影提示。


    “那之后,还有机会见你父亲吗?”兰亭陷在宽阔的丝绒座椅,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轻声说出盘桓已久的问题,“我没有双亲所以不懂,但总觉得……你是想见他的。”


    旃檀原本正暗自观察他纠结得皱巴巴的脸腮,怔愣了下,旋即哑然轻笑:“嗯,只是母亲恐怕不太乐见其成。


    *


    十小时后,山阴夜雪。


    残春的潮重咀嚼着积年累月的浓绿,处刑庭的一列黑色梅赛德斯破开山道的湿冷雾色,驶向山海深处的目的地。


    领头的深银色奔驰斯宾特四驱房车内,鸦雀无声。


    眉目深邃的金发男人戴着皮质手套,听罢下属的汇报,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略一颔首。


    另一侧的宫粼长睫垂覆,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的珐琅扣,逗弄掌中一条粉黑相间的珊瑚王蛇。


    空气中弥漫着耐人寻味的悄寂。


    兰亭大气不敢喘,偷瞄向前座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恰好跟后视镜中两位难捺八卦欲望的处刑庭队员不期对视,面面相觑后,又缓缓扭动脖子望向身侧同样迷惘的旃檀。


    “……不是说不给见吗?”


    第68章 潜鳞


    “龙冢村?哎哟, 那地方可去不了。”


    细雪,池边敞廊。


    这是一间改建过的旧式南方庭院,黑瓦起翘, 繁复的树冠低低压向春末潮重的黑水池塘。


    临水石台的一株苹婆树下置着槐木长桌, 听完宫粼的问话, 中年男人大包大揽的笑脸立时僵住, 连连摆手:“龙冢村地处偏僻, 江菱深山的寒春可不是开玩笑的,一起雾伸手不见五指, 别说你们这样长居城市养尊处优的游客了, 就是那帮装备齐全的登山队都有人迷路冻死在山坳,尸体一搁几个月都没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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