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指尖又往上划动翻了翻,在屏幕中央倏然停住,另一条他发给对方的短信赫然映入。
“……以后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
宫粼轻声复述出那行字,缓缓抬眼。
前夜卫文谐提及的那个“跟踪狂”蓦然在脑海中蹦出。
四目相对,场面陷入微妙的安静。
就在这时,费纪彦领着谭湛跟另外两三个男生走进来,看见角落里的宫粼和严禛,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诧异,队尾的卫文谐更是错愕。
费纪彦的嘴角立刻压了下去,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径直拉开空座椅:“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是啊。”谭湛也跟着坐下,“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你才第一次跟他正式见面吧。”话是对严禛说的,细长的眼瞳却盯向宫粼,笑意不达眼底。
这个这个谭湛,似乎对自己很有意见。
宫粼没搭理他,只是淡淡睨了眼对面不发一言铁青着脸的“正牌男友”卫文谐,又发现那个上蹿下跳的雀斑男并不在行列。
“凑巧遇上。”严禛往后靠进椅背,没有丝毫过多解释的意思。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也不好盘根究底。
餐桌很快堆满热气腾腾的菜品,雨势渐起,不知为何,幢幢晃动的人影麇集在玻璃窗外。
“哪来这么多人?”费纪彦按着一股无名火气找茬。
卫文谐僵硬地笑了下:“……好像是在隔壁的冷饮店门口。”
“那家店不是歇业吗?”谭湛说,“能出什么事?”
一提起冷饮店,宫粼就想起那股奇怪的腐臭味,难道其他人都闻不到吗?
思忖间,他拿过桌上的辣椒酱挤了一碟小山,而后自然地推到严禛手边。
与此同时,严禛熟稔地从宫粼面前的红豆年糕汤仔细舀出几片煮软的枣皮,搁到自己碗中。
行云流水,甚至没有目光交汇,好似一对自少年相伴彼此的夫妻。
桌上陡然一静,在场众人再次愣住了。
漩涡中心的严禛跟宫粼同时停下动作,后知后觉意识到习惯使然。
严禛:“。”
宫粼:“。”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片刻。
坐在严禛旁边一个平头男生惊疑不定,接着率先冲宫粼昂起下巴,语气不善道:“挤这么多辣椒酱,故意倒人胃口?”
宫粼还没出声,严禛拿过那罐辣椒酱,手腕一倾,又将暗红辛辣的酱汁淋在小山尖顶。
平头男盯着那碟红得骇人的酱汁,发难的后话卡在喉咙:“……”
同桌其他人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
“轰隆!”
惊雷撕开了昏沉的天,雨水悉数淅淅沥沥地坠在道边的树梢,店里的学生都被吓了一跳。
杂音纷扰中,之前那股腐肉气息再次钻进宫粼的鼻尖,这一次浓烈到如有实质,仿佛一只冰冷的手掌攥住了胃部,以至于宫粼倏然起身,径直朝隔壁冷饮店走去。
“你去哪儿?”费纪彦立刻喊了声。
黏稠的血水汨汨流进陈旧地砖的裂缝,宫粼拨开门口议论纷纷的人群,老板不知去向,也许正因如此,里面那台硕大的冷冻柜并没有插上电线。
路边满树枝头缀着的淡蓝色花瓣被雨水打落,铺满积水,也坠在了宫粼的肩膀。他缓缓上前,用指腹抹开玻璃门结的冰霜,赫然看到了一张血流肉烂的死人脸,尸体像是储存的冷冻肉块,以怪异歪曲的姿势被塞在柜中。
他用力拉开冷冻柜门。
一股更刺骨的寒意混着恶臭涌出。
柜中的景象曝露在夏日阴森潮湿的夜色下。
那一秒,万籁俱寂。
紧接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惨烈的尖叫,最先凑上来的学生吓得跌坐进水坑,手指颤抖着悬在空中:“死人!这里面有死人!”
行人在惊骇声中退潮般向后涌去,只有一道身影逆流穿过弥漫的腐臭与畏怯,停在了宫粼身侧。
宫粼先没去看面色沉静的严禛,也没理会四周的混乱,抬头望向冰饮店墙壁的挂钟。
秒针划过终点。
距离露园里那场对话,正好过去十五分钟。
宫粼眨掉睫毛上的湿花瓣,侧头看向“预言”应验的严禛。
“真没想到”,他轻抿的唇松开,幽幽道,“原来严同学是只小乌鸦啊。”
第51章 沉溺
恐惧弥漫在仲夏雨夜的街道。
冰饮店的位置处于前往夕林高中的必经之路, 正准备去上晚自习的学生们登时炸开了锅,胆子大的还敢打赌去围观,更多的则是惊恐万分, 短短几天, 先是学校游泳馆池底的水泥挖出死人, 转眼又冒出了冷冻柜藏尸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宫粼跟严禛暗自对视一眼, 拨开人头攒动的混乱先走出冰饮店, 迎头撞见后脚追出来的费纪彦一行人,脸色全都十分难看。
遥遥瞥到宫粼全须全尾地回来, 手指紧攥的卫文谐暗自长长吁了一口气。
犹豫一瞬, 费纪彦大步流星地走到面孔纸白的宫粼面前,见他垂着眼睫似乎是吓到了,语气生硬地关心道:“……你没事吧?这种事瞎凑什么热闹。”说着就要抬手揽过宫粼的肩膀。
近旁的严禛却侧身一步, 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先回露园吧, 晚饭还没吃完呢。”
宫粼可怜相演得炉火纯青, 他倒是仗着大少爷的身份装都不装。
费纪彦被他这么横插一脚,胳膊尴尬地悬在半空, 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悻悻摸了下鼻子, 不悦地收回手。
可其余众人虽碍于严禛的家世背景当面不敢议论他异乎寻常的冷淡反应,却也实在没心思再回去继续吃饭。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平头男更是颊肉微微抽动:“这尸体得放了多久……我们还每天来回路过……”
雨雾朦朦,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临街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闻讯奔来的警察立即在冰饮店门外拉起警戒线, 夕林高中校方接到消息后也很快如临大敌地通知学生当天晚自习取消。
回到露园,严禛除了抬手帮宫粼拿过放在靠窗座位的书包, 二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这让因为此前他们接二连三的亲密举动而颇为狐疑的费纪彦眉头微松。
蓝阴阴的夜晚, 宫粼再次坐上驶向筒子楼的公交车,忽然感觉有个圆咕隆咚的硬物硌着大腿,拉开书包链,课本试卷中间赫然夹着一瓶白桃罐头。
冰凉圆润的玻璃瓶中,饱满的白桃瓣在澄澈的浅金色糖水半沉半浮,跟白天他在高二四班看见的那瓶罐头别无二致。
谁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
心念微转,宫粼想起了离开露园前严禛显得颇为多此一举的“帮忙”。
“……”
什么时候买的?
因为那时自己看了一会儿,所以觉得他想吃吗?
夜间车程颠簸,右侧的臼齿又隐隐涩疼,宫粼指间托着脸腮轻轻“啧”了声,闭目养神。
卫文谐倒是迫不及待连发数条短信轰炸,字里行间都是关切跟担心,刻意避开了宫粼跟严禛单独见面的话题,哪怕前一天他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男朋友”少跟那帮二世祖接触。
宫粼也没有宽慰他以免误会的打算,随意回复两句便收起手机。
筒子楼仍旧是静幽幽的,委地的枝叶肥腴,宫粼踩地雷般避开隔壁浓荫蔽天的墨绿盆栽,一推开家门,眼巴巴四肢团坐在椅子上的青莲立刻狼奔豕突地扑上前:“天都黑了,你怎么才回来……”
宫粼这会儿身量骨架比他都薄,险些被撞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轻斥:“这么大了,还毛孩子似的横冲直撞。”
青莲委屈得真情实意:“……好饿,好想你。”
“冰箱里不是有吃的吗?不喜欢的话,餐桌也放了钱呀。”然而宫粼对青莲总是格外溺爱,一见他可怜兮兮地撒娇,象征性说两句,又怜惜地摸了摸面前毛绒绒的浅金色脑袋,拿出从露园打包的蒸馄饨跟蜜汁糖藕。
“我一起床就想订外卖,但是找不到手机。”青莲脸颊嚼得鼓鼓囊囊开始汇报充实的一日行程,“后来又想出门找吃的,但是楼下有两个神经病,一个拿着拖把一个拿着水桶互泼颜料。”
陪他用餐的宫粼缓声纠正:“那个叫精神病,不是神经病。”
“哦哦”,青莲知错就改,又撩开额角发梢给他展示创口贴,“然后我只好退回来,谁知道又撞到斜对面的邻居怀里捧着堆木头网箱……里头还全都是很恶心的虫子,说是养的什么蛱蝶还没破蛹,丑死了。”
宫粼夹了片糖藕趁隙喂食:“自己都吃得像小野猪,还背后议论别人家小朋友的长相?”
“可虫子就是长得很难看啊,而且明明是我受伤了,反倒他吓得拔腿就跑回家,关门前我搂了一眼……他家里全都是那种密密麻麻的网纱箱。”青莲哼哼两声,“啊”地一声饭来张嘴,吃掉宫粼喂给他的糖藕,继续说,“还好回来的时候正好隔壁阿婆出门,请我去她家里吃了水果,就是阿婆家里好像比较穷,墙上的全家福都只能拍黑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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