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那会儿,宫粼甚至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跟他打过照面,惹得严禛甫一回府,便见怀捧那只乳白羊羔百顺的宫粼抓着蹄子,照着外头顶礼膜拜的官员做派作揖,当面揶揄:“国师大人如此勤政,真是小羊的福气。”
严禛被他戏弄,反倒不知想到什么,垂眼飞快地轻笑了下。
宫粼一记绵拳落在棉花上,属实没明白严禛这解颐展眉所缘为何,后来他还跟降阎魔提起这茬:“……说起来,朱雀大人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笑。”
降阎魔道:“他会笑吗?”
“……”
临近灯宵,府邸上下更是个个忙得不遑暇食。
沿着蜿蜒的游灯道,棘盆灯将碎雪照得宛如金粉,宫粼一袭皂白的襕袍信步而行,襟裾绛红藻绣纹着照殿山茶,灼灼欲燃,点雪涂冬,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张面孔,也惹得手持精巧珠子灯的世家贵女频频回首。
长街喧声鼎沸,推车卖滴酥的贩夫更是看得痴了,木轮一歪,迎头跟拐角满载彩灯的平头车撞个正着,狮子糖跟蜜色饮子泼洒满地,惹起一迭声的哄笑与惊呼。
宫粼的目光却被晚市一角的景象引去。
两只绒团似的狸奴被主人捧出,红绳系着鱼干,相对单膝跪于雪地。
“一拜天地——”
兴致盎然的看客拍手起哄。
“这是何意?”宫粼头也没回。
身后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瓦猫没料到宫粼早就察觉他的跟踪行径,吓得登时一激灵:“啊?”
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人执起自家金墨相错的玳瑁前爪,低头啄了啄另一只瓷白四时好毛茸茸的爪背。
瓦猫煞有介事地沉思良久,顶着一张半大毛孩子脸随手抓住路过的白眉老叟:“你小子给讲讲。”
宫粼:“……”
“‘聘猫’都没见过?”老叟抱鸡提雀,脚边还用麻绳拴着一只金钱龟,满脸岂有此理地愤愤道,“趁此良辰吉日交换信物,既是结亲。”
语毕,两只丰腴肥美的狸奴前爪相搭,宛如执手地面颊相贴。
宫粼又问:“这又是何意?”
“冻原旧俗,也没见过?”老叟抬手指了指墨黑天穹,摇头晃脑,“国师有言,今夜极光将至,那可是天赐的吉兆,心悦之人面颊相贴,可期白首不离,若不然,则情意落花流水,霉运缠身,此乃应天象而行,方得眷、眷顾……”
话音还未落,宫粼早已转开视线,老叟见状更加吹胡子瞪眼地颤颤巍巍腾挪离去。
灯山望楼,恍如白昼。
宫粼凝目翘望,看见簇拥下的严禛临轩垂眸,侧脸映着氤氲鲸膏与松明暗香的阑珊光晕,时不时有游人驻足仰观。
少女捧起饱蘸灯油的新烛,口中喃喃:“国师庇佑。”
座中怀抱琵琶的乐师暗自窃瞥,惊乱了一响弦音,引得掌心虚抵着肋胁的严禛闻声徐徐撩眼,像是被一声荒腔走板逗弄出兴味,他唇角轻提,似有似无地笑了下。
不同于梦魇中月海弥漫的秽浊恶念。
宫粼看见无数的目光,看见敬仰,看见眷恋,看见憧憬,看见欣羡。
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瓦猫手忙脚乱地一溜烟挤到望楼,气都没喘匀仰头道:“俱利伽罗大人又不见了!”
“慌什么,刚来头一天吗?”千总管身经百战,“指不定是嫌你麻烦,甩开图个清静罢了,别误了吉时就成。”
“这回不一样啊!”瓦猫嚎一嗓子,“朱雀大人伤势未愈,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听他嗷嗷直叫,千总管也倏然警醒:“……难道谁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拔腿就奔去报信。
万眼罗灯斑斓散绮,严禛听完毕恭毕敬的官员禀报灯阵点睛送神事宜,才面上瞧不出波澜地略一颔首:“你们留待城中。”
冻原止境,浓夜雪海。
宫粼端坐在随手从浅滩牵来的渔舟,晃晃悠悠地于黑沉海波起伏。
烛火径直照向沿岸,万千灯盏在大地连缀成一幅庞然画轴,燃犀照夜图因而得名。
远比宫粼料想的巍峨壮丽。
也更喧嚣熙攘。
大抵是太平盛景于他而言反倒徒增烦乱,宫粼心觉实在聒噪得很。他本就遏抑着累累如珠的躁动,倘若留在灯会,不消须臾,兴许就忍不住轻而易举地扇惑人心,蛊得谁心神颠倒,摇尾乞怜地向他心甘情愿奉上魂灵。
熙熙攘攘的灯市,倾倒爱慕的情愫,还有万众瞩目之下严禛嘴角晕起的一泓霁色……
太吵了。
宫粼托腮望着海中央离岛的鲸骨犀角灯燃烧不灭,心下暗道。
海风愈寒,浪潮渐凝,苍青琉璃般的幽绿蘸染天穹。
“喀”的一声沉实闷响。
船舷似乎撞上坚硬的流冰,宫粼垂眼,目之所及的厚重海水黑云压城地迅疾冻结。
不过一息,他连人带船地被锁在一片无声无垠的冰面之上。
宫粼回首,一道身影踏着凝结的海冰走来,金发在极光下流淌着焰色的明辉。
“好些时日没拿雀羽给我打尾钉,居然还能这么快找来。”宫粼端雅宴坐,直到严禛跟孤零零的狭窄小舟仅隔一步之遥,才不慌不忙地偏过脸,“从前竟是我小看朱雀大人了。”
“你的行踪一直很好找。”严禛止住步伐,矗立在船舷外。
宫粼貌似不解摆出一派虚心请教:“为什么啊?”
一如当涂雪夜,严禛又如出一辙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月光。”
宫粼一愣。
“而且”,严禛简直像坦诚回答考官提问的寒窗学子,“你的香气。”
“因为是蛇吗?总之花草树木的气息一转眼就浸到你身上,林野间的素台白梅,庭院栽的照殿山茶,全都沁在衣襟发梢……还有月光。”严禛略作思索,“追着月色,就能追到你。”
宫粼正欲脱口的调笑滞在喉间。
也恰在此刻,幻惑的极光将斑驳海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宫粼忽然仰起脸,按照适才听来的旧俗,将自己冰涔涔的面颊贴上了严禛的脸侧,轻触即离。
“入乡随俗,免得我们走霉运。”
随即,宫粼退开半步,尾音稍拖方轻续道:“所以朱雀大人等不及来抓我回去,也太心急了吧。“他存心说反话,”还是你改主意,想就地正法杀了我呀?”
严禛却在宫粼微微怔愣的目光中,一撩襕袍,单膝跪落。
无边无际的冰冷海面,严禛牵过宫粼的手背,轻啄了一下。
就像晚市中那一幕“聘猫”之礼。
“猜错了。”严禛身后六扇缎黑羽翼划破夜色,就着执手的姿势,顺势搂过他的膝窝凌空而起,“都不是。”
冻原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末,宫粼被严禛甫一揽住腰际托抱着离了扁舟,不得不手臂勾紧他的后颈,双腿也悬空环在他腰侧,瞳孔晃着动漾的瑰玮极光与雪国不夜的城池,相隔翻涌的海雾,宫粼蓦然觉得那一片洪流重湖般的灯盏阵仗更大了。
宫粼垂首,鼻尖相抵,听见严禛缓缓开口。
“上回抢亲”,严禛仰头轻轻勾了下唇角,声线像一池烧到白炽的暗火,“这回自然是成亲了。”
第44章 肋骨
严禛心中描画过许多次他跟宫粼的孩子会生得什么模样。
譬如本相是浑如严禛, 鎏金鬓发,垂天羽翼覆满翠翎?
还是宛若宫粼,榴火的眸子, 蛇鳞白雪皑皑。
亦或者, 兼有他们各自的眉眼?
但旃檀出世后, 严禛一度全无闲隙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孱弱幼子, 也彻底断绝再要孩子的念头。
因为宫粼险些因诞育旃檀而死。
雪国冻原的极夜大婚前, 那只逃离无间的重业邪祟仍下落未明。
轮回障壁遭业力蠹蚀,昔年严禛在远海虽曾设法弥合, 但终未斩断根本业障, 如今祸患再现。
神域殿影重檐,莲台寂照,昼夜相淆。
“照法理, 上回俱利伽罗便该来领罪了。”寒林明王眉目冷凝, 沉声不悦道, 他统摄尸陀林,此番劫难以他与降阎魔明王伤损最深, “倘若这邪祟一早就是他放走的,更是罪加一等。”
琉璃光明王微垂眼睫, 未置一词。
“受罚倒是好说,也不急这一时。”般若明王含笑听着,“只是六道罅隙哪是轻易就能弥合,又如何负责呢?”
“此事尚未有定论。”殿宇神光反被严禛通身的锐利所慑, 他素来不忌情面,也不避嫌, 冷声道,“既不急这一时, 待查明本源,再行问责也不迟。”
香云盖顶,法柱余荫间诸神私语低回。
降阎魔明王这回是真的分身乏术不得空,魍魉涌入大荒作乱,冥府动荡骤生。
忉利天捻动手中的帝青宝珠,与欢喜天默然立在琉璃光明王尊座旁,眉宇间难掩忧色,但他的位阶远不足以在此时置喙。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琉璃光明王颔首:“当务之急,仍是度此劫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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