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28页
    “你总看我做什么?”过了一刻,宫粼斜瞥了一眼躺在矮席盯着他的严禛,起身熟视无睹地绕行而过,却被横生枝节地绊倒直直摔在严禛胸口。


    鼻尖相抵,趴伏在他身上的宫粼撑起手臂,轻声瞪他:“你真幼稚。”


    严禛没辩驳,似乎认了这名头也没什么不好。


    宫粼起身不得,又道:“放开。”


    严禛也说不清为何没松手。


    几息过后,严禛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指尖一下一下拨弄着宫粼耳垂的瓷白鳞片:“……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话?”宫粼奇怪道,“你我同为霜山弟子。”


    严禛霎了霎眼,抿唇失笑:“好。”


    宫粼貌似不解:“好什么?”


    鬼使神差的,严禛手掌摸向倒在身上那人的尾椎骨,指腹坏心眼地重重按了一下,将猛地一抖的宫粼压到胸前,下巴抵着他冰凉的肩颈,半晌道:“……我梦见我们是师徒,幸好是假的。”


    “你看不起我?”宫粼声音贴着侧颜传来,“还是觉得我不够格教导你?”


    严禛即刻接道:“不是。”


    “那是何意?”宫粼偏过头,漆黑的眼珠横直地对着严禛,仿佛在抓挠着他的心肝诘问,“我若是你的师尊,又有何妨?”


    严禛还没来得及出言。


    一晃眼,周遭纷扰的杂音俱灭。


    “叮铃——”


    耳坠随着颠动晃响,宫粼两手抵在严禛的胸膛,观音坐莲地跪骑在他瘦削有力的腰间,像是一条青池钻出的蛇,拂在他手掌心的发梢尾巴似的勾着,眼睛湿漉漉地步步诱哄他说出心底的深切欲望,面孔却是冷然不可亵渎的神色,抵近了些,轻声吐息:“……是因为想这样吗?”


    第22章 葬仪行


    熹光青蓝交错, 疏朗地透出点点星迹。


    严禛几乎是惊醒了。


    屋内沉沉暗暗得静穆,严禛捏了捏鼻梁骨,却难以挥去脑海中大逆不道的糜艳春梦。掌心后背浮起一层热汗, 只觉得耳边鼓噪, 从喉咙到腹腔都堵着一股阵阵燃烧的心火邪念。


    半晌他“蹭”地一下从卧榻直起身, 担心吵醒熟睡中的宫粼, 于是轻手轻脚披上外袍套靴, 一撩开木窗直接翻进檐廊。


    跨过曲径通幽的穿山游廊,严禛心想他若是再来一回投湖, 未免真有些“鬼上身”了。


    “哗啦——”


    数尾银白鳞鱼跃出结着薄冰的湖水, 在月色下跟严禛幽幽对视后,兜头甩了他一脸水沫子,又曳着尾鳍优雅游向湖心。


    严禛:“……”


    思绪稍转, 严禛单膝跪到池畔, 他出来匆忙也没配刀佩剑, 于是就地取材,拾起一块粗粝又尖锐的石头, 捋起袖摆,扬手就往青筋毕现的劲削手臂猛落。


    “咚!”


    “咚、咚——咚!”


    力道一下比一下狠重。


    静立于这既没有神明, 也没有佛像,更没有人心窥探审视的一池雪水旁,严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少顷,那只在梦中揽过宫粼微凹腰窝的手臂就被砸得青紫斑驳, 鲜血淋淋。


    严禛面无表情地结束惩戒,从怀中内衬取出常备的洁净白帛, 掬起池水,草草冲洗伤口, 又吹了好一阵冷风,才心神平复地踅过身从窗棂边翻回床榻。


    天光渐浓,浇在墙角一地的细碎落梅。


    宫粼睁开眼帘,正欲支起手臂,却觉肩头传来一缕柔和的牵绊。


    他回首垂眸,枕畔的发尾不知怎的与严禛的绞缠在了一处,千丝万缕,编作一股,恰如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宫粼霎了下眼。


    这是严禛半夜睡不着时弄的?


    想象一下那幅场景,宫粼眉梢轻挑,须臾,缓缓开口:“杵在外头做什么?”


    话音方落,门外檐廊虚虚虾着腰的身形一僵。


    破晓的寒洌呼啸涌进,隔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颗脑袋徐徐从漆金屏风后探出来。


    任离将绣着暗八仙扇纹的襟口一敛,方才提着圆笼饭匣,清了清嗓子道:“……师尊,我来送早膳。”


    紧随其后的江阎两手空空,大言不惭:“我来陪师尊用早膳。”


    “……”


    “搁在桌上吧。”宫粼微阖着眼,随意地应了声,余光落在那一簇交尾似的缭乱缠发,抬手顿了顿,没解开,而是扯过罗衾轻掩住,懒懒道,“怎么是你们过来?”


    精巧玲珑的瓷碟盛着蜜薯匣子。


    “我今日起得早,闲来无事就下山了一趟,据说这是当涂城如今最紧俏的点心,师尊趁热尝一尝?”任离毫不留情地拍开江阎不安分的爪子,弯膝献宝似的凑到宫粼跟前,“还有师尊喜欢的桂花酒酿元宵,”


    这一来一回可够折腾人的。


    蜜薯被炭火烘得滚烫的焦糖香气猛地窜出,交织着米酒酝酿的酸甜。


    可惜一到这个时节,宫粼就总是睡不够,也没什么胃口。


    松散的雪发流瀑般垂在榻沿,他困恹恹地摇头:“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己吃就是了。”


    “那等之后师尊有胃口了,我再拿去让麝管家热一热。”任离依言将圆笼搁在几案,眼底丝毫不见失落,只是闪过忧虑的神色关切道,“师尊莫非彻夜未眠吗?”


    就这么个空隙,江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得手,顺走了两枚红薯匣子。


    宫粼斜倚枕畔,摇了摇头,示意他严禛还没醒,接着醺然一笑,“入冬嗜睡罢了……为师这会儿,正要继续与周公赏雪呢。”


    其实不必宫粼提醒,任离也早已蹑手蹑脚。他是霜山弟子中出了名的典则俊雅,一贯轻声慢语细心周到。


    闻言他不禁微哂,放心地松了口气:“安心歇息了就好,天寒地冻,师尊本就身子骨弱,可不能又着了风寒。”


    浑身那股微不可察的紧绷却未松懈。


    目光忍不住落在同床共枕的师徒二人,任离垂眼捏了捏指节,还没斟酌出措辞,江阎嘴里叼着红薯匣子一气呵成地脱靴上榻。


    “怪了,瞧见师尊躺着,我这困劲儿也上来了。”裾摆染缬的忍冬卷枝铺展,他口齿含混地打了个哈欠,灵活地寻了空处钻到宫粼身侧,连带着将翻来覆去一宿的严禛也给拱醒了。


    严禛:“……”


    任离唇瓣微动,悄然吸了口气,见状踌躇片刻也忍不住挤到榻沿,加入补回笼觉大军。


    宫粼正心慵意懒,索性也就任由他们幼崽般围在身前。


    眼睫颤动,严禛还没看清面前的阴影,半片蜜薯皮就从天而降“啪”地甩到他脸上.


    严禛:“?”


    睡意骤然褪尽,他循着耳朵根吭哧吭哧的咀嚼声侧首,正对上罪魁祸首鼓着腮帮大嚼的侧脸。


    俄顷,严禛冷脸拈起蜜薯皮,信手一掷,不偏不倚扔回了江阎半张的嘴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礼”噎得喉头一哽,江阎当即发出一声嘹亮的:“呃!”


    “咳、你……!”


    还没等险些噎死的江阎怒而反击,宫粼眼睫未抬,适时淡声开口拉偏架:“安静。”


    江阎顿时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埋头好奇地翻弄起宫粼新得的一卷志怪画卷,出自皇都名噪一时的“画鬼”,笔意诡谲凄迷,墨色犹渗着一股腥冷,据说寻常人翻看几页便觉神魂欲坠,骇得彻夜难寐。


    宫粼每旬总要从徽州来的江上书船,截下几卷“画鬼”墨迹未干的新作。


    却是置于枕畔当安息香使,以满纸魑魅魍魉为伴,酣然入梦。


    雪光漫过窗棂映着榻上四人,一室喧嚣,全数归于岑寂,几道呼吸在宁谧中渐次绵长。


    良晌,严禛指尖在丝绸衾被下无声一探,触到了那缕与宫粼缠绕未分的发丝。


    静默一息,他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间。


    亭午时分,霜山接连来了好几位不速之客。


    雪雾弥漫,松枝掩映。


    严禛在影壁后驻足,瞥见堂前自皇都而来的禁掖内侍,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沧浪城少主窜逃至当涂一带,龙颜震怒,圣上的意思,这人,还得由仙君找回来。”


    熏笼的淡香袅袅成白烟,宫粼端坐主位,垂眸用杯盖徐徐拨着茶沫,笑了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劳驾李公公回禀陛下,霜山上下定当竭尽所能为朝廷效力。”


    “仙君这么说,可是折煞咱家了。”那高硕的内侍拿起瓷盅,面上挂笑道,“只是容咱家多嘴一句,四大宗门昔日盘根错节,仙君可莫要因一时念旧心软,辜负圣心。”


    “李公公多虑了,何等人情,也抵不过圣上的厚恩呀。”宫粼神色浑不似作伪,展颜一笑,将内侍满腹的机锋都堵在了喉间。


    枯枝婆娑,身后衣袂声窸窣,严禛斜斜掠了一眼,只见江阎站在石灯侧冲他招了招手。


    “又是皇都来的阉人走狗?”江阎轻嗤一声,“不会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吧。”


    “口舌造业。”严禛敛眉冷声道,“更何况隔墙有耳,师尊如今已然屡受刁难,你别再给他徒增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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