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25页
    繁英敷荣,沾满桂花碎的蛇灵凑到宫粼跟前讨赏,他逗弄的指尖微微一顿,须臾,轻动唇角:“那不是正好?一位杀妻证道的圣子,配上你这朵解语花,天造地设。”


    他语气轻巧,仿佛浑不在意,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极细微的不爽利,像被灼灼灿烈的雀羽尖搔了一下,不疼,就是痒得无端有些烦躁。


    忉利天将他转瞬即逝的反应收于眼底,口吻愈发哄劝:“我告知你这些,正是不愿让你烦忧……近日见你与朱雀大人争执愈多,眉间少见欢愉,不似往日自在……所以难免担心。”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一点引人探究的余韵,才继续道:“你与朱雀大人本质殊途。他是须弥山影,巍然不移,秩序井然,自有其亘古不变的法则,而你……” 他抬眼看向宫粼,眼神流泻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更似冥河之上的流萤鬼火,明灭由心,率性而为,本该在属于自己的杳冥深处自照其境。我只是怕……山影过于沉凝,会不经意间,压灭了那点点磷光的清辉。”


    这番“肺腑之言”温柔体贴,无可指摘。


    可宫粼心底的那点不爽利非但未消,反倒像乌墨泼洒在洁白的绢布,晕染成碍眼的污秽。


    往昔亲眼目睹的人间百态贪嗔痴仇在他的脑海中翻卷,少顷,宫粼福至心灵地将那抹异动当作对高高在上劲敌的作弄心,对一件罕见玩物升起的挑逗欲。


    于是稍作停顿,他莞尔一笑:“放心,我这人最是识趣。只不过——”他偏了偏脸,只有忉利天能听见的戏谑气音低语, “越是无趣的‘命数’,我越是想看看,它要是被打乱了,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犹如潮湿密林的水枝潜滋暗长,一发不可收拾。


    那么要如何打乱不动明王的天命?


    如何让他动摇心神?


    让他不再恪守清规悲天悯人?


    让他破戒?让他堕落?


    亦或者,让他沉沦死生爱欲?


    宫粼心想,倘若让不动明王忘记过往的一切,变成一个空白的人,面对本能的混沌,他又会如何?


    至于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宫粼并未深思。


    他行事一贯兴之所至,不分情恨。


    譬如庭中花枝冷艳,他若是喜欢,就去摘了,仅此而已。


    兴许是天命感应到了宫粼这份危险的兴致,一桩恰如其分的良机,很快便送到了他面前。


    降阎魔明王因擅离职守,致使其辖境毗邻鬼道的一处人间地界滋生出难以名状的混沌污秽,几次探查无果后,他只得束手无策地将此事作为一桩悬案,呈报神域,恳请派遣神使厘清。


    这等棘手差事,降阎魔自然头一个寻到狼狈为奸的狐朋狗友宫粼头上。


    忉利天闻讯,亦温言相随。


    临行那日,不动明王的身影如期而至,眸光掠过正与忉利天低语的宫粼,周身冷峻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沉凝一瞬,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暗流骤涌。


    旋即又化作了深潭般的静默。


    *


    人间,熙元四十二年。


    隆冬月,山峦缀白。


    当涂江心厚雪倾盖,舳舻千里。风霜凛冽,银屏画栋的游船边沿,有一溺亡的少年尸体飘在刺骨江水,顺流而下,浑身都是血窟窿,晖色的长发藻荇般缠绕,面孔无恨无痕,仿佛悲悯地隐匿在山水中死去的神子。


    “师尊——快来看!”红发少年奔到甲板,像拨开芦苇丛般咋咋呼呼地挤走围拢在船边的艄公,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又回过头朝船舱扬声高喊,“水里漂着个人!”


    一只骨肉匀停指节清雅的手拂开船舱前的珠帘,伞面遮住了那人的面孔,只稍稍露出点煞白的下巴尖。


    絮雪漫天飞涌,他一袭荼白缎衣缓步踏至船沿,前襟重绣折枝花纹,手中的长竹伞“哗啦”一下收好扣紧,听得船工心一惊的同时,也得以瞟清那是个眉目似画中人的青年,仿佛冻原一枝湿濛濛的疏梅。


    他将少年从涌流的江水中托起,又冰又僵,探了探鼻息,竟然还活着。


    垂眼片刻,他偏了偏头对身侧的银装少年道:“任离,去熬一碗姜附汤。”


    自此当涂霜山的仙君宫粼就多了一名来历不明的义子,名为严禛。


    第20章 霜山


    熙元年间, 海妖楼船大举进犯边关,鏖战至岁末,北境伏尸蔽野, 血河蜿蜒劈开了墨山溪水。


    北边虽遭了罪, 但一过淡水峡进入大阑南境腹地当涂, 仍旧是一幅海晏河清的太平景。


    雪满大地, 银装素裹。


    这日当涂城内死了个卖药郎。


    寒风吹起悬挂的白皮灯笼, 薄纸浸厚雪,冻得皱巴巴的, 在昏影里狰狞成骇人的鬼脸。


    城郊义庄看门的伙计瞄了眼呼呼作响的灯笼, 心里头胆颤,于是双手兜进袖子,抻着脖子四处张望, 祈求能看到点活物。


    说是卖药郎, 实则是药肆的掌柜, 家中早年世代以采药为生,据说有不外传的独门功夫能寻得稀珍草药, 因而叫惯了。后来生意做大,便盘了坊市的几间铺子作药肆。


    两年前, 老掌柜一命呜呼,独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业。但这位新当家品行不善,还总茅坑上扎牌楼,摆臭架子, 所以此番殒命暗地里闲言碎语都只道怕是伏冥诛去了。


    可是他死得蹊跷!


    伙计冻得牙根发颤,眼珠子都快抖落出来, 也没瞧见会喘气的玩意儿,只得低头没话找话。


    “听说了么?沧浪城主也陨落了。”


    另一个瘦麻杆伙计冷得跺脚, 来了点精神:“此话当真?”


    “这还能有假?天子敕令,沧浪城早已是一座死城……听闻一个活口都没留,煞气冲天! ”


    “啧,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仙宗倚仗权势滔天,处处行僭越之举,连皇室宗亲都敢折辱,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就是这个理。”


    “不过有道是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如今四大仙宗,岂不是只剩下霜山?”


    两人耸肩塌腰,愈发说到兴头。


    “霜山山主你可曾见过?”


    瘦麻杆伙计缩着脖子,摇头:“只听说他病骨支离,是个药罐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他先指了指黑幽幽的义庄,才小心翼翼地俯身压低嗓门道,“倒是那卖药郎,先前去霜山送药材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如何?”另一高个伙计忙不迭问。


    瘦麻杆伙计比了下手势,“仲夏天,身披厚氅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细骨伶仃的,怕是命不久矣了!”


    招魂幡猎猎作响,厚雪倾覆的石板道蜿蜒曲折,垂落着雾凇花凝,尽头是道弯弯的红拱桥,


    扎眼又渗人。


    一息未过,两个伙计正说得起劲,缩脖子的瘦麻杆无意间一抬眼,浑身猛地一僵,舌头都打了结:“那、那是什么……”


    霜雪覆地,不知何时,拱桥尽头忽地闪过几袭白衣身影。这个节骨眼,单那身宛如披麻戴孝的发丧行头也令人汗毛倒立。


    相谈的伙计顿时屏声,两脚一软差点撒腿就跑。


    惨淡的骨白色月光从云缝透出来,天隐隐泄出灰青的蓝。


    终于踏至义庄门前,待那三人站定,伙计才得以看清全貌。


    为首的高挑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金发规整地束成高马尾,肩头落着尚未拂去的碎雪,他面庞极为清正俊俏,眉宇间犹带几分少年锐气,襟裾绣着苍蓝的焰珠纹样,宛若冻原出霁一柄淬火的锻刀,行止间,耳垂却有一坠荼白鳞光轻晃,显出几分被精心照料的偏宠。


    似乎听见了极为放肆的闲言碎语,他冷脸乜斜了一眼。


    两个伙计被这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所慑,一时噤若寒蝉。


    幸好先开口的另一位红发少年人气儿很足。


    “这地方比想得还荒僻啊。”江阎靴尖在雪地里轻轻一碾,三两步就蹿到了那两个冻得发抖的伙计面前,“卖药郎在你们店里吗?”


    两个伙计面面相望,犹疑开口:“……若是当涂城内的那位,人早已入棺了。”


    “啊?”江阎愣了愣,险些一个后仰原地滑倒,扯高嗓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瘦麻杆被他吓得抖了抖,连忙道:“前几日卖药郎去山中采药,兴许是遇到了食人野兽,这才不幸丧命……”


    他比划的手还没放下,另一位银发少年已温声接过话头,浅琥珀的眼珠望向脸色发白的伙计,言语间自有一缕让人安心的气质:“二位莫惊,我们是奉师命前来寻人,无意叨扰,敢问那位卖药郎的尸首现在何处?”


    “……就、就在里头。”


    高个伙计战战兢兢地提醒:“几位小郎君,恕小人多嘴。”他指了指身后,“此地乃是停灵厝柩的义庄。”


    声息刚落,不远处的厢房传来幽幽的哀泣抽噎,一霎又一霎,恍如阴风从后背刮过,飘忽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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