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22页
    长日高悬的沙海另一端。


    药师佛就没另外三只那么幸运了。


    “……咳、咳——”他费劲吧啦半天才气喘吁吁地从沙坑爬上来,憋得涨红了脸,“宫先生,能不能……咳!先停战让我问几句话?”


    香王狼狈不堪地跪伏在风口,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腾挪闪转的红蛇犹如繁华绣作的馥丽帷幕,缓缓拉开。


    “也是”,宫粼弯眼一笑,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香王的方向,“幸亏你提醒及时,等会儿可未必还活着了。”


    群青的焰光轮转在严禛周身,他似乎更不恋战。


    药师佛掸了掸灰上前,暗自忖度宫粼应该是开玩笑故意吓一吓香王。


    ……嗯,应该。


    他仍未从心神震荡脱离,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亲手救出的孩子会恨他入骨。


    再见香王那幅怨气冲天的架势,怕是不可能主动和盘托出了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宫粼倏然牵起嘴角,有些讶异地笑了一下。


    冰凉凉的指尖落在药师佛额间。


    嘈杂声浪从四肢百骸涌来,又骤然熄灭,像被剪刀“咔嚓”生硬剪掉的胶片坠地。


    药师佛眨了眨眼睛。


    视线陷落进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亮起时,仿佛一段手持摄像机拍摄的摇摇晃晃的电影长镜头。


    浓红色的海面浮出一尊侧卧的佛像,只露出半张面孔,漠然注视,瞳孔与海火的交叠宛如一帧定格的狭长画卷。


    灼灼燃烧的海水炽烈蒸腾,空气沉重得仿佛要穿透胸口。


    药师佛记得这一幕。


    彼时人间的战火蔓延至海的尽头。


    他尚未成佛,只不过是个心怀慈悲的行脚僧,沿海的渔镇被地震与海啸鲸吞蚕食,屋舍稻田,渔网舟楫皆被海浪卷入深处,连供奉在大雄宝殿的佛像也在轰鸣中坠入海底。


    那夜海风腥咸,火焰与潮声将整片海面都被映成赤红。


    百姓在岸边跪成一片祈求神明垂怜。


    药师佛以凡人之躯,竭尽所能将溺水的孩童托起。


    自此之后,他留在那座海边小镇替亡者安魂,讲法修殿,传道百姓护生咒以息乱世。


    然而心性未定的他当年误解经义,将一门本为护佑的咒法错释。他以为“摄心即御心”,却不知那“摄”乃慈悲摄受之意。


    护生咒成了摄魂咒。


    凡人依之修习,起初面现蝶斑,久而久之便失却人形化为以杀为供的鬼祟。


    觉察到异样的那一日,咒音在殿内回荡,药师佛后脊发凉地连夜将咒书全都焚毁。


    惊骇之余,他也庆幸及时止损,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中一部他亲手丢入火中的残卷,被一个沉默寡言日日在殿外聆听经声的少年从灰烬中捡起。


    夜光城一别,年幼的菖蒲一家改名换姓,辗转流徙至极远之地。然而乡民总是排斥外来人,穷人总是更穷,他们始终在贫困的漩涡中艰难度日。


    少年追随那位乐天的僧人,学着他传道时的举止姿态,连垂目诵咒的神色都刻意模仿。


    无数个寝不能寐的夜晚,他跪坐在潮湿的礁石反复诵咒,纵使寒冬海风凛冽也不曾停下。


    某一夜,一道声音似从海底升起,又像他自己的心魔。


    “汝欲为众生之上否?”


    那道声音宛如剧毒的蜜,轻柔又温和,却喷涌着无法拒绝的诱惑。


    你想不想超越他们?


    想不想成为真正的神明?


    他人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翌日黎明将破,村中寺庙的沉郁钟鸣穿透海雾。


    璀璨耀目的琉璃光影自地底涌起,托起少年。


    飞升而上,得获神格。


    ——那正是日后的香王。


    自此,香王的信徒如潮水般涌入,向他顶礼膜拜,许多神明对他避而远之,也有些暗中示好。


    药师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固守一隅净域。


    倒是他的胁侍白鹤先一步接近香王。


    白鹤觉得药师佛过于沉溺于安逸,信众散漫,连神意也日渐蒙尘,他渴望效忠一位真正有野心的主人。


    香王看出了那份躁动,伺机令白鹤暗中观察药师佛的一举一动,并将所得悉数禀报。


    后来,香王终于出现在了药师佛口中,却是在一封信里被轻描淡写地一笔略过。


    “……香王以业力为法,行径歪邪,虽盛极一时,但终将自覆。”


    那一刻,香王心海翻覆,如坠无明。


    他确信药师佛早已认出他。


    识破他儿时因懦弱而让友人枉死独自苟活的自私。


    识破他步步模仿的可笑丑态。


    也识破他背后所仰仗的那位“古神”。


    千万信徒的愿力如潮汐涌向香王,却在抵达之前被更深的暗流截断。


    他所得到的不过是一星半点的残余回声。


    在药师佛眼里,他不过是个任由摆弄的傀儡,冷眼旁观他自取其辱,身败名裂。


    心底幽微的暗念彻底倾倒,嫉妒与屈辱纠缠着他,最终扭曲拧结成了萦绕不散的怨气。


    而这份怨气,又在日后的囹笼之难中淬炼为不死不休的恨意。


    这时那道蛊惑人心的声音再度出现。


    就在药师佛几乎看清那抹蛊惑人心的身影时,映照的光海骤然寂灭。


    他脚下一空,猛然坠回现实。


    ……


    万籁死寂,笼罩在一股阴晦而无垠的衰朽之气。


    脚下的沙粒诡异地变得濡湿,整片沙漠仿佛一块在严寒中腐坏的肉块。


    药师佛颤抖着抬起头。


    不知何时,原本被烈焰锁链捆缚的香王升上了空中。


    起先是他头戴的那顶玉冠,中央一颗映照诸天光辉的明珠瞬间枯竭,变得如同一团死鱼眼珠,浑浊而空洞。


    发间的优昙婆罗花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持在无形的火焰灼烤,化作一簇贴在枯枝上的薄脆的黑色剪纸。


    几乎在同一时刻,汗液最初像融化的琥珀粘稠,从他腋下华服层叠的衣褶间弥漫开来,散发出如同夏日暴雨后,古老林地深处腐烂泥土与败花交合的气息,蛮横地撕开了周遭缭绕的永恒檀香。


    接着他的身躯也开始坍缩,曾流淌霞光与月露的肌肤光泽退潮般消逝,天衣像活物贪婪的口器从内部吸吮,丰润的血肉以惊人的速度失去弹性,枯萎皱缩,最终如剥落的干瘪死膜裹住嶙峋的骨架。


    “……救、救救我……”


    香王枯老的手指颤动,试图转动脖颈看向药师佛,却只能发出死木摩擦的“嘎吱”声。


    “这是?!”


    见此景象的处刑庭众人目瞪口呆。


    严禛额间的线条微微凛起:“……天人五衰。”


    “头上花萎,天衣垢腻,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严禛抬眼望向宫粼,眉线拢起又松开,像思绪在风中拉扯,“此为‘大五衰’,也是神格崩塌前的最后征兆。”


    念过几天书的毛科长立刻道:“可是天人五衰怎么会突然显现?”


    严禛一瞬不瞬地看着宫粼:“除非有更高位的神在强行剥夺他的神格。”


    处刑庭众人一阵哗然。


    “……是谁要灭口?”金华罕见地脑子转动,吞咽了一下口水,“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


    毛科长难以置信地浑身泛起寒意,替他接了后半句话:“众目睽睽下弑神。”


    狻猊万年不变的表情也蒙上一层错愕。


    诸天之下,唯有统御十方世界的五大明王能裁决神格。


    以及曾经同在三十三重天的古神,譬如大蛇俱利伽罗。


    瀚海之上,香王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顷刻间,只剩下一具被华丽布料覆盖着的轮廓依稀可辨的干瘪形骸,宛如一尊古墓中金漆剥落被辰光蛀空的木偶。


    不过须臾,那具衰败的躯壳缓缓向一边歪倒垮塌,轰然坠落!


    冻彻的沙原,群蛇拱起的浪潮接住了香王残留的遗蜕,恭恭敬敬地送往宫粼身侧。


    “真乖。”宫粼摸了摸领头那只浅粉色蛇灵的尾巴尖。


    紧跟着,一道幽蓝火链骤然缠上他的手腕,灼人热度瞬时烫红了雪白的皮肤,锁链另一头紧握在严禛手中:“你没有任何解释吗?”


    “朱雀大人这话说得”,宫粼故作受痛地“嘶”了声,不慌不忙,显然没这个意思,“像是我说什么,您就会信什么。”


    他指尖轻抬,粉色蛇灵便如曼陀罗花汁浸染的丝绸,慵懒滑向严禛的脚踝,没有截杀的凶戾,倒像一封意味深长的迤逦邀请。


    严禛腕间钴蓝的锁链应击而出,不知何故,并未凌厉劈斩,只在灵巧穿梭缠绕间将那些浓粉色的蛇灵寸寸系紧,链节与蛇身摩挲,振出细密的叮咛声响。


    蓝色焰火与粉鳞触碰的瞬间,蛇灵不仅没溃散,反而在高热中蒸腾起一片裹挟甜香的桃色雾气将他们笼罩其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