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烈池焚粼_云雨积 > 第8页
    最深处居然嵌着一座漆红的庙宇。


    檐顶歪斜,像是堪堪挤进了这个极为逼仄的空隙,孤零零吊着的一盏玻璃罩小灯爬满飞蛾尸壳,香炉锈迹斑斑,圈着一捧雨天的暗色积水。


    宫粼朝蒙灰的泥胎神像拜了拜,身后亦步亦趋的“跟踪狂”照葫芦画瓢地也拜了拜。


    蜃楼自然不能脱离大部队,赶紧跟上动作。


    只是他这会儿有点懵。


    宫粼声音懒懒道:“青莲,待会儿进去不要捣乱,记住了吗?”


    那位被称为青莲的跟踪狂约莫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眼睛像盛水的群青石,只是目光带点空茫叫人捉摸不透心思。


    相貌跟衣品成反比,淡金的发色宛如雀羽,搭配上不堪入目的时尚风格乍看就两个字。


    糟蹋。


    青莲哼哼着应声:“记住啦。”他从始至终对蜃楼视若无睹,一派趾高气昂的骄矜,全身心只跟条尾巴似的跟着宫粼。


    被无视的蜃楼心觉不爽,又委实拿不准他什么身份。


    ……难道是宫先生的兄弟?


    可长得并不怎么相像啊。


    正暗自思忖,宫粼缓缓收掌,漆红色的庙宇好似柔软的活肉,蠕动着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宫粼款步踏进流动浓稠的黑暗,不多时,眼前豁然开阔,宛如翻开一卷在水中泡烂色彩洇开的画册。


    淡粉与葱绿交错的雾气笼罩,鬼市喧嚣骤然倾泻,两侧商铺摊位鳞次栉比,朱栏翠檐重重叠叠。


    远处一座巨楼拔地而起,层层檐角悬满灯盏,黯金火焰映得河水斑斓。


    “……那是什么?”蜃楼惊诧地张了张嘴。


    宫粼:“‘桃源’。”


    提着灯笼的无头鬼胸口嘴巴大开大合地咀嚼,宫粼从它手中接过古朴的木质面具:“在这里最好不要以真面目示众。”


    摩肩擦踵的街市琳琅满目,腹大咽细的饿鬼蹲在路边,拼命往口里灌食,端坐在桌案前的骨魅则体面得多,伸出纤长的指节拨弄,艳红的果子立刻塌陷,流出浓汁。


    “小少爷,新鲜又美味,要不要尝一尝?”鱼妇鬼笑盈盈地将瓷缸拍得水花四溅,薄荷绿的水面浮出一张张小脸,哭喊着被拖入缸底。


    青莲连忙又恶心又嫌弃地躲开:“拿开拿开!丑死了。”


    “青莲”,宫粼淡淡道,“不能这样没礼貌。”


    听出他语气中的隐隐调笑,青莲委屈地撇了撇嘴。


    宫粼递给他一叠黯金色的纸钱,柔声道:“去买一条。”


    青莲强忍着嫌恶走到鱼妇鬼面前,很快提溜回一条面目狰狞的人面鱼,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宫粼。


    “乖孩子”,宫粼倾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有要紧事,你去随便转转,不要乱跑。”


    “好吧……”青莲虽不情愿,却还是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退开,“那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目睹这一幕,蜃楼恍然露出慈祥的神色。


    敢情这是个傻子,顿时也就不跟青莲计较了。


    桃源巨楼,高耸入云。


    大约是近乡情怯,每往前一步蜃楼都越惴惴不安,他不敢深思千百年来饱经折磨的堕佛是如何度过,也害怕见到对方穷途末路的窘境。


    飨宴喧闹,宫粼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伎乐鬼,走到角落,将那条咕嘟吐泡的人面鱼连带浑浊的薄荷绿河水,兜头浇在了四仰八叉躺在檐廊下的黑发青年。


    水面好似破碎的玻璃反射月色,人面鱼活似扫地机器人,疯狂在衣衫褴褛的黑发青年脸上妖娆得摆动身躯。


    “唔、唔……”黑发青年晕乎乎地抹了把脸,直起腰板跟手中的人面鱼对视一眼,顿了顿,当即甩开原地弹射跳起,“好你个食香鬼!怎么没说菌子汤跳舞的小人这么恶心!”


    蜃楼沉默两秒,看了看地上那钵没喝完的菌菇汤,香气四溢,色彩迷幻。


    扭头对宫粼笃定道:“找错了。”


    宫粼没搭理他,将面具拨向侧脸,只剩半边轮廓被遮住,喊住在原地团团打转的黑发青年:“你的信徒来请愿了。”


    这句话宛如一记铜钟震鸣。


    堕佛愣了愣,迟怔地扭过头,嘴角两端丑陋的缝线在灯火下格外扎眼,他犹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不速之客。


    一位是妖气未散的新生海神。


    至于另一位相貌端雅的高挑青年,堕佛讶然竟完全判断不出对方的身份,半晌挠了挠后脑勺:“我现在既不是神明,也已经没有信徒了,不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历尽千辛见到久寻的堕佛,蜃楼却胸口一紧,对方并未如想象中悲惨,反而带着一种散漫甚至滑稽的生机,他忍不住厉声道:“您就打算一直藏在这里当什么都没发生,眼睁睁任由香王的谎言流传下去?”


    堕佛怔然,须臾,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好脾气道:“这位小友,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推翻香王的谎言,再度以真名立于人间。”蜃楼按下心头涌出的百感交集,肃然开口,“哪怕时至今日,芸芸众生也仍然有人知道真相,愿意替您说一句公道话。”


    堕佛微微一顿,继而露出灿然又无奈的笑:“站在我这边不意味着他们是我的信徒,会为我冲锋陷阵。”他用破破烂烂的衣袖擦了擦脸,“我当然知道还有人没忘记真相,我很感激,但这并不能让我恢复力量。而且我只是一介没有信徒的小小堕佛,也无意再战,何苦以卵击石再做无用功呢,反倒扰得更多人不得安宁。”


    “我是您的信徒。”蜃楼脱口而出。


    堕佛愣在原地:“可你不是有神格……”


    蜃楼:“谁说神明不能是另一个神明的信徒。”


    缄默少顷。


    “不再试试怎么知道!”蜃楼倔强地盯着他,语气透着几分急切,“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我们有宫先生的襄助,未必不成。”


    “……”


    堕佛指尖不安地在后脑摩挲,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倘若不是处处退让的性情,昔年他也难成佛果,摇头道:“且不说势力悬殊,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敢问这位宫先生为何要助我一臂之力?”


    直觉告诉他,眼前清俊而修洁的青年绝非凡俗。


    宫粼兴意盎然地欣赏枭首鬼引吭高歌的演出,一曲终毕,他不慌不忙地捧场鼓掌,才端然转身缓缓道:“自然是有求于你。”


    堕佛不解。


    “我需要你的力量”,一条淡粉色蛇灵逶迤至宫粼的锁骨亲昵地讨要爱抚,他指尖轻抚两下,才继续道,“复活我早夭的长子。”


    随着话音的落下,那条蛇灵也仿佛薄透的花瓣一着不慎坠落血河,溺成了深浓的绀红。


    堕佛心头一惊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能力,思虑间道:“……冒昧问一下,您的爱子是因何故去?”


    仇家劫杀?恶疾病故?


    像是能看透他心中所想,宫粼轻提唇角,宛如鬼气森森的月辉高悬,幽幽道:“不巧,是被他的父亲斩首的。”


    *


    夜色浓稠,江水暗涌。


    警戒线在岸边拉起。


    桥侧停留船只捞上来的那具尸体是个少年,身形瘦高,裸露的皮肤肉眼看不出打斗痕迹。


    远处传来呼啸的警笛声,浓稠夜,岸边桥上,处处都是投出探寻视线的眼睛。


    “处刑庭的人来了。”说话的人疾走靠近。


    负责现场勘查的刘警官饶是经验丰富,也抖着手往嘴里塞了根烟压惊,还没点燃,就觑见人群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让出一条宽敞道路,看清来者,他连忙将烟塞回口袋迎上去:“严队,情况不太妙。”


    严禛略一颔首,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另一具盖着黑布的尸体,来之前他已经听说了只言片语:“死者是什么人?”


    刘警官示意身边人把资料递过去:“通过学生证初步确认,都是德礼高中高二的学生,一个是溺水机械性窒息而死,至于另一个……”


    刘警官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道:“被剥皮了。”


    “法医那边说,凶手很可能是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动的手,整片剥下……手法就跟厨子扒鱼皮似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一刹那。


    “不仅作案手段十分残忍,而且短短三天内,这已经不是德礼高中发生的第一起案件了!”刘警官面色凝重,“每个死者事发前都出现过很古怪的表现,因此我们才紧急上报。”


    严禛扫了眼手中的资料,沉声道:“这个案子处刑庭会接管。”


    “除此之外,现场痕检还有个发现,不大对劲。”刘警官递过去一个密封证物袋,指着里面的东西说,“江边的自然环境几乎不可能有这种蛇类。况且,从鳞片大小推断,这蛇的体型会非常庞大,如果是普通动物,早该有周边民众目击报案了。”


    处刑庭鱼龙混杂,上至落魄流浪的微弱神明,下至生而身处阴阳两界的人类,并非所有队员都像严禛跟其他妖猫有异乎寻常的夜视能力,借着微波澜澜的江水反光,一旁的毛科长十分贴心地将手提灯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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