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后,闻遥月上前一步拉住了章延的手。不无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小延,你别紧张,你爸妈这边我已经跟他们理顺了。虽然他们心里头多少因为不习惯而有些难以适应,但总归得适应。这次的事情虽然说不上愉快,可你没有半分的错,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一次搬出去住,不代表你要跟家里割席。等你身体好了,心情好了,要时常回家来看看,打个电话,让你妈妈知道你的状况,免得她劳心。你们母子间有一些结,也是要两个人共同发力、慢慢解开的。
“这段时间,我会搬过来陪着你妈妈,你不用任何的担心,有什么不好和他们开口的,都可以跟我说。”
章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谢谢小姨,我知道了。”
闻遥月欣慰又难受地伸手摸了摸章延的脸,“乖孩子,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这一次一定要想明白了,不要怨恨和责怪,更不要自怨自艾。你也好,你爸妈也好,是时候把精神脐带剪断了。你也别怕疼了谁,这屋子里没有小孩子,再疼也都忍得。”
章延的鼻尖喉头再次酸热,他忙低头掩饰,用力点了一下头。“嗯,我会的。”
闻遥月笑着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
章延抬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闻遥月目送章延进了房间,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她转头看着闻桂枝——她依旧望着章延的房间,恨不能立刻冲进去一般。闻遥月拉住闻桂枝的手,吸引回她的注意力。
“姐,我刚才跟小延说的你也听到了,他做得到,你也必须要做到才行。”
闻桂枝的眼眶又红了。她哽咽着说:“我没想要他变成这样的。”
闻遥月拍拍她的手背,答道:“我知道。”
闻桂枝又问:“那个赵序真的不会带坏他,是吗?”
闻遥月沉吟两秒,才说:“姐,就我的接触来说,赵序不是个坏人。但他的性向我们管不着,法律都管不着。你不能把这个定义成‘坏’,然后杞人忧天——章延不可能这辈子都不交同性的朋友。
“刚才,你有没有注意到,章延一直没有敢直视你们?因为他怕你们跟他说话,他一走进这个家就会害怕、紧张。你不能再给他任何压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章延的身体和精神健康。你必须要克服自己的心魔,要给他疗愈的时间,好吗?”
闻桂枝显然无法接受这个回答,但是章延那羸弱的模样变成了一块镇山石,她的冲动和控制欲都被暂时按住了。
…
章延的房间让谢林大开眼界:房间很大,包含了书房,但是每一块区域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横平竖直,东西摆放得异常整齐,完美契合“机器人”的刻板印象——然而这些并不足以让谢林震惊,谢林愕然的是章延房间里,居然有一正面墙用来挂各种奖状、摆放各种奖杯,他甚至在里边看到了小学时的奖项。
“这是什么青春期三好学生的卧室?”谢林抬起胳膊给赵序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序把他的手按下去,警告道:“你少说两句。”
谢林:“我没歧视的意思啊,我就是觉得诡异,这跟他平常表现的形象一点都不搭边。他在公司里出了名的不爱出风头……啊,这些不会也是他爸妈弄的?他们连他卧室布局都控制?”
赵序并不想讨论这个,只是说:“他这段时间经不住折腾,你千万别在他跟前说一些有的没的。赶紧收拾吧,把行李箱打开。”
谢林“哦”了一声,打开门口放好的行李箱。蹲下去的时候他瞥到旁边的架子,整整齐齐放满了一排一模一样的素描本。
“我去,画了这么多吗?”谢林也是手贱,立马就抽了一本打开,结果给吓了一跳:里头尽是黑成一团的乱线。
赵序听到动静回过头,“怎么了?”
谢林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这画的什么啊?我怎么看着这里头像是藏着个怪物似的?你瞅瞅,这是不是个眼睛?”
赵序看着那一团乱麻的黑线,从黑线缠绕的缝隙里确实能看到几双竖瞳的眼睛——就像是有数不尽的怪物在浓雾后头朝画面外的人窥探。
赵序的眉头皱起来,“你别乱翻,放回去。”
偏这时,章延开门进来了。好在谢林反应极快,手腕一抖合上了本子,顺势地举起来问章延,“诶,章设,刚好你来了。这些本子是不是你设计数据?要不要也给你收进去?”
他的语气自然而然,表情无懈可击,章延丝毫没发觉异常,看了眼说:“这边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谢林赶紧放下素描本,起身让开位置,抽空还给了赵序一个“吓死我了”的眼神。赵序真想白他一眼,忍住了,帮章延很快把东西都收拾妥当。
章延的房间看着满满当当,但其实章延要带走的东西连一个行李箱都没有装满。
他们离开的时候,章延也是简单地打了招呼,他的父母没有挽留。赵序却主动停下了脚步,他拿出了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对闻桂枝说:“伯母,这段时间章延需要安静的环境,如果您这边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随时跟我打电话。”
闻桂枝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赵序笑了笑,快步走了。
…
下了楼,章延拒绝了赵序跟谢林的陪同,“东西你们帮我拿回去吧,我还得回一趟医院,跟医生商量下出院的事。”
章延自己打了出租。
谢林问赵序,“他真的没问题吗?我感觉他的精气神都没了,明明也算是逃离原生家庭,怎么一点高兴都不见?还不如他上次刚搬你家时候开心。”
赵序无奈,“这能一样吗?”
谢林很难共情,“哪不一样?”
赵序懒得跟他说,把行李箱塞在他手里,“带回去。我先走了。”
谢林一脸问号,“你上哪儿??”
赵序没答他。
章延坐在出租车里,车里很安静。之前一直积压的情绪终于慢慢溢出来了。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松快,是一种卸下了所有外壳的实感。这种感觉在他前一次搬出来的时候就冒出来过,但这一次又有不同:前一次是愉快的,心情像出笼的鸟儿,恨不能仰头高歌,迫不及待要和赵序分享那些喜悦;这一次理应更开心,章延也以为会更开心,但是没有,他只感觉到了疲累。
那是脱下多年的枷锁时,一阵如释重负的松快后,被陈年压塌的皮肉得到解放,开始回弹时候生出来的麻痒的刺疼。细细密密地从身上各个关节的缝隙里渗出来,嘈嘈切切的蚁群一般在皮肤下匆忙地爬行。
章延觉得自己的身体和意识似乎已经朽坏了。
他仿佛失去了高兴的能力。
但当他下车后,他才阴沉了没几分钟的世界,骤然又被一束光打亮了。
第28章
赵序自己开车,提早几分钟到了医院。他站在医院前头的广场上,正正中间地当着雕塑,等着章延。
章延完全没想到赵序会在这,一下愣住了。赵序后一秒才发现章延。章延的脸上没有烦躁和逃避,只有看到他的惊讶。于是赵序就知道,章延并没有因为自己违背他想要独处的意愿而生气。
章延确实没有生气,甚至于当看到赵序扬着灿烂的笑走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身边陈腐的阴云都在消减,心里生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安心来。
“惊不惊喜?”赵序走过来,一如既往地孔雀开屏,“我的车技可厉害了,比出租师傅早到了五分钟。”
章延看着赵序,慢了两秒才问:“你怎么在这?”
赵序的笑容变得温柔起来,他说:“我知道你想要一个人静静,所以那会没跟着你。但我想到了医院之后,你也没法‘一个人待着’了,那这时候我再过来,就算不得违背你的意愿。所以我就来了。毕竟,我可是章老师亲认的知己好友。‘我病君来,尚能饭否?’——这点都做不到,我还算什么知己?”
知己。真是个好幌子。
章延知道,一直都知道。他怎么可能没有发觉赵序对他的照顾和好?以及那些似是而非的越界试探。他怎么可能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他们心照不宣地感受着,暧昧着,他给予,他接受,他们都放任各自的心绪野蛮生长,他甚至期待着这片心绪会结出怎样的果。
而这一刻,章延对那颗未知的果实的样子,有了一个清晰的美好的想象。
章延想,这份情谊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
赵序看着章延看他的眼神,心头一跳,突然慌乱起来。他立刻插科打诨地笑着问道:“怎么了,章老师?被我感动了?”
章延却突然问他:“你对所有朋友都这么好吗?”
这实在算不得一个“点到为止”的问题。赵序的心跳一下就乱了。
章延什么意思?他发觉了?他会厌恶我吗?赵序的第一反应是恐惧,然后他逃避着转移了话题,“对你好还不行?章老师,你这样难伺候,以后可得挨女朋友不少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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