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囡:“你别不好意思,不要听他们卖惨,但凡利润空间没二十以上他们才不会答应下来,能答应的就表示还有得赚,再说了,你面积摆在那儿,后续能带给他的客源档次都不一样。”罗囡哼了一声,像教育小孩儿似的对宋争渡道,“这些人表面上装疯卖傻,可怜兮兮的,指不定心里乐开花了呢。”
宋争渡看着罗囡说话,他讲起这些来还真是绘声绘色,连带着脸上的五官都动得幅度有些大。
他的鼻尖生动地微皱起来,上头那颗痣俏皮地跳着舞。
罗囡最后警告似的道:“我砍价的时候你就别说话,别拖我后腿,知道了吗?”
宋争渡点了点头,他答应了一声“好”,又理所当然地问他:“那你不赚钱吗?”
罗囡噎了口气,他憋了一会儿,才模糊道:“反正我能从别的地方赚你的钱,你操什么破心。”
宋争渡的房子需要的都是些复古小砖,这些其实在市场上并非主流,当下流行极简,侘寂风格,提倡Less is more,砖恨不得越贴越大,昂贵的微水泥才是富人们的首选,罗囡找了不少家手工砖店,甚至淘宝都在看,有些店在上海,罗囡让对方寄来小样,打算下次再带着宋争渡去看大货。
除了砖,岩板和大理石也得亲自跑,罗囡才逛了没几家,杨也的电话就来了。
他跟周扒皮似的在那头控诉:“王老板那儿我都谈好了,你怎么不带人去啊?!”
罗囡纠正他:“人家姓张,叫张宗民。”
“不是,这重要吗?”杨也快疯了,“这房子你自己住啊,跟自装一样的带着业主去砍价,回扣呢?回扣!你要让我跟着你吃西北风啊!”
罗囡这时候还在跟岩板那边讨价还价,宋争渡跟个吉祥物似的坐着,老神在在地看着他打电话,罗囡似乎怕他听见,比了个手势,去外面跟杨也讲道理:“你空暖水、卫浴、窗户,都能赚到钱,不差这点,再说了,宋争渡这套房子装好了,会差下一套?眼光放长远一点,别跟眼门前计较来计较去的。”
杨也“切”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以前可不这样,心狠手辣起来,跟我比都不遑多让,怎么?你在跟宋争渡噶姘头啊?”
“噶姘头”这句话有点类似行业黑话,倒不是真的说他俩有啥见不得人的关系,杨也怪他就知道自己当好人,搞得他前头一堆白忙活。
罗囡只好哄他:“你又不是就一个王老板,李老板,曾老板不都等着呢么?这几个我都不和你争,回扣全归你,我一分不拿,怎么样?”
“什么王老板,人家姓张。”杨也这时候又开始哼哼唧唧的,他虽然爱赚钱,但心里是真拿罗囡当兄弟,很惜才,如今他主动说一分回扣不要,又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我那翘臀可不是白练的,老李老曾愿意让一半利,哥这次不跟你计较,分你两成,你也别嫌少。”
做设计师的就是这样,说白了有点两头当孙子,客户要哄着,供应商也得讨好,也就杨也心态牛逼,他当自己妻妾成群,把富哥富姐们当正房,供应商们当小妾,反正两头都得吃,他就是那封建大爹,专注练他的翘臀。
罗囡讲完电话回去,就发现宋争渡居然在外面等自己,他奇怪道:“怎么出来了?老板聊得不开心?
宋争渡看他一眼,冷淡道:“你不在能聊什么?不是说你来砍价,我不拖后腿就行么。”
罗囡哭笑不得:“人老板那么热情,你不用这张脸讨点便宜,不浪费吗?”
宋争渡个子高的优势,这时候就显得有些气势逼人,他微微低着头,脸上表情看不太出多少情绪:“人家是对你热情,不是对我。”他又问,“你刚和谁打电话?”
罗囡莫名其妙道:“杨也啊,他那边有卫浴和封窗的资源,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
宋争渡问道:“这些你也能赚到钱?”
“能啊。”罗囡其实有些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自己赚到钱,只好挑明了道,“你这房子从设计到硬装,最后再到软装,我都能赚到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宋争渡的眼睛,对方今天没戴平光镜,在光线下,能看出来很明显的一黑一绿。
罗囡看得实在太专注,惹得宋争渡先移开了视线,他微偏过脸,那一抹绿色像幽暗河底的水草,顺着水波荡漾无痕。
罗囡盯着他笑起来,说:“你别搞得跟欠了我似的。”顿了顿,他又说,“我其实不太喜欢看你这样。”
宋争渡今天开的车还是那辆谢尔比,他靠着车门等罗囡和几个老板难舍难分的谈完话,明明自己不抽烟,身上却带着,遇到人就派,对方当着他面吞云吐雾,罗囡也不介意,仍旧笑脸相迎,那些雾跟面纱一样,遮住了他的眉和眼。
最后似乎是终于谈完了,罗囡走回来的时候伸手在自己的鼻子周围挥了挥,他觉得烟味有些重,闻了一遍袖子,问宋争渡味道呛不呛。
宋争渡没回答,替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罗囡又管不住嘴地调戏了他一句:“哟,这么贴心。”
宋争渡等他坐进去了,才撑着车顶,弯腰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东西都要送那么多份吗?”
罗囡把问号打在了脸上,说了句为什么。
宋争渡似乎是叹了口气,他低声道:“既然不想浪费我的钱,就不要让我花的那些钱白费。”他这次终于没再挪开视线,异色的瞳孔里映着罗囡的脸,“看在我多花了那么多钱的份上,罗囡,请不要再拒绝我。”
作者有话说:
最后宋争渡的那段致敬了1979年那版《苔丝》的电影男主抱女主过水塘的片段,电影的结局非常悲痛,但放心,囡囡不会的。
第14章
罗囡到现在都很清楚的记得,罗三美对“贪得无厌”这四个字的诠释。
她还是笑眯眯着,与罗囡轻声细语地温柔说话:“贪呢,就得光明正大的贪,得到了就没什么能让你厌烦的了,懂吗?”
罗囡十二三岁,罗三美就带他去见过圈里那些所谓的“姐妹”,有的嫁得还不错,有的就跟罗三美一样,周旋在各种男人之间,过得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
那些人就好像是虚无缥缈的美女像,覆在轻薄无骨的纸上,明明是活得,却和已经“死”了没两样。
罗三美要陪着男人们,罗囡从上学开始,放学到晚饭这一段时间基本居无定所,回家可能会碰上“客人”,影响了罗三美的生意,于是他就被对方托付给了圈里那些姐妹们,吃东家饭,喝西家汤。
他没被饿过肚子,也有小书桌给他写作业,那时候他自认为过得还不差。
直到上了初中,罗三美觉得她得好好亲自“教育”好自己的儿子。
“你不要和那些家里普通的小孩儿玩。”罗三美从不打骂他,让他长记性的方式基本上是饿他个一两顿。
“你看这些好吃好玩,好用好穿的,都是妈妈赚来的。”罗三美与姐妹们吃饭,她们会订高档饭店的包厢,就三四个人,互相分享些男人的资源,罗囡一直不知道这种场合为什么要带上自己,后来就明白了,这种时候罗三美大概率生了他的气。
所有人都在吃喝,只有他面前是一只空碗,罗三美不让他吃饭,听着她与姐妹们的教育。
“男孩子也要成熟点,你跟那几个穷小子玩,能得到什么好处。”罗三美拆着松叶蟹的腿,她的手非常漂亮,白皙纤长,她技巧很好,能将整根蟹肉完整地摘出来,最后摆在日制陶瓷的盘子上,拍照不知道发给哪些人看。
“囡囡长这么好看,骗小姑娘不是一骗一个准?”其中一个“姐妹”劝道,“现在他还小,还没开窍呢,你急什么?”
罗三美哼了一声,柔柔道:“就他那破学校,能骗到谁啊,小学直升的初中,就为了那几个好朋友,九年制义务教育是好啊,钱都不用我花,还能把他养这么大。”罗三美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她笑声也好听,像流水似的漱漱作响。
罗囡那时候挺少年老成的了,全程听她们放屁,饿得不行了,想偷点桌上能顶饱的米饭,罗三美精的很,清楚自己儿子德行,当着罗囡的面把米饭放到了对面去。
罗囡看了她一眼。
罗三美盯着他那眼睛就叹了口气,她擦干净手,伸过来,轻轻摩挲过他卧蚕上那粒痣,苦口婆心地道:“你别怪妈妈对你严厉,妈妈是希望你过上好日子的,未来找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好好结婚,当人上人,才不枉我这半辈子对你的栽培。”她又自怜自艾起来,眼里泪光盈盈的,像是心疼自己,心疼他,“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成人,你也得到不少好处了不是?当了婊子就不能立牌坊,等再过两年,就听妈妈的话,给你换个学校,好好读书。”
罗囡不是不懂“既得利益者”的道理,没错,他的确是因为罗三美,成为了所谓的“既得利益者”,但没人问过他,他到底想不想,愿意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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